“剔除精神残余?”侍从的指尖划过培养罐冰冷的玻璃,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正对着那具残缺的龙骨十字——白王残骸在猩红溶液中微微浮动,像一具溺水已久的巨兽尸骸。即使死去,王座上的精神仍然像霉菌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在骨殖的每一个孔隙里。
众所周知,龙王的力量从来不是一杯可以痛快饮下的美酒。尤其是这位掌管精神领域的白王,他的权柄是一剂剧毒,吞下的人往往还没尝到甘甜,就已经被腐蚀成了新的容器。
用几个容器层层过滤筛去毒性——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侍从不是不知道这条铁律。
可是……真的有必要那么做吗?
他的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愚蠢的人类,不也曾堂而皇之地篡夺白王的权柄?哪怕只有一瞬,哪怕最后被反噬得一点都不剩,但那一瞬,他确实站在了神的位格上。
一个人类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侍从的瞳孔里,贪婪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开。他立在原地,沉默半晌,空气中只剩下循环泵低沉的嗡鸣。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去搞小动作,而走向控制台,指尖拂过冰冷的按键,却始终没有触碰那具龙骨,也没有沾染一滴金色的溶液。他只是启动程序,推下推杆,机器开始轰鸣运转。
龙骨十字在特制的容器中缓缓熔解,金色汁液沿着密闭导管蜿蜒流淌,如同融化的日轮,最终无声地灌入路依依沉睡的培养罐。乳白色的皮肤下,金色的脉络一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像深海磷火一闪而没。
侍从死死盯着那流动的光芒,瞳孔里倒映着一切。
突然,他的手抬了起来。
咔嚓。
骨节错位的脆响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他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过去,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息,他透过培养罐光洁的玻璃表面,看见了自己正在涣散的瞳孔深处——一道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坐在那里。
金色液体涌入身体的刹那,路依依的意识像一片羽毛被狂风卷起,骤然脱离了血肉的束缚。没有疼痛,没有坠落感,只有一种缓慢的、近乎温柔的上升——她正在浮起。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到了那个地方。
婆娑世界。
可这一次,王座上坐着另一个人。
一位女子。
她端坐于王座最顶端,脊背笔直如剑锋,双腿优雅地交叠,一只手轻轻搭在扶手上,另一只则随意地垂在膝侧。她的面容像是被晨光最先吻过的那片云——圣洁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到不似人间所有,每一道轮廓都带着神造之物才有的、不容置疑的完美。她的皮肤莹润如羊脂,在虚空中泛着淡淡的柔光,仿佛她本身就是光源。
她穿着一袭曳地的白色长袍。长袍的质地不知是丝还是光,轻柔地垂落,每一道褶皱都像水波静止后的余韵。金色条纹从她的肩头蜿蜒而下,沿着腰线收紧,又在她膝前散开成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某种失传的圣典文字,又像是交织的藤蔓与星辰轨迹。
又见面了。
声音没有经过耳膜,而是直接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响起,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表面,涟漪无声荡开。路依依猛然抬头,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撤了半步——可阶梯太陡,她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王座上的女子纹丝未动,甚至那双垂落的眼眸都未曾多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路依依,像一面湖泊看着投石的人。
别紧张。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清越如琉璃,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我没有兴趣夺取你的身体。
路依依咬紧牙关,视线死死锁住那个白色的身影,试图在对方脸上找到任何一丝威胁的痕迹。可她找不到——那张面容太过圣洁,圣洁到任何凡俗的恶意放在上面都会显得荒谬。可正因如此,路依依才更加警惕。她知道这个女人的壳子下藏着什么。
但是……白王的目光轻轻偏移,落向路依依的胸口。那视线仿佛带着温度,隔着衣料和皮肤,直接触及她心跳的位置。路依依下意识抬手护住胸口,像要挡住那道目光。
我想知道,白王的声音里终于浮现出一点波动,像冰面下暗流的涌动,你为什么会成为他的锚点。
路依依愣了一瞬。
你是什么意思?她又后退了一步,靴跟在光滑的台阶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知道自己在这里没有任何胜算——婆娑世界是白王的主场,在这里,精神即是一切,而她不过是一个误入神殿的凡人。
白王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过头,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绸缎。过了很久——久到路依依几乎以为对方不打算开口了——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个人,白王说,语调轻缓如叙旧,其实不喜欢这个世界。
路依依蹙眉。
或者说,白王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金色条纹随之泛过一阵微光,他不满意这个世界。
你到底在说谁?
白王没有理会她的追问,只是继续往下说,仿佛那些话本就该由她讲出来,不需要任何提问作为引子:他一直在忍耐。忍耐那些丑陋的、残缺的、不完整的造物,忍耐那些悖逆他意志的秩序,忍耐这个从诞生起就偏离了他最初设想的世界。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契机,或者一个理由。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路依依身上,那双眼睛里宁静依旧,却深得让人发慌。
当他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当他认为它再也没有被拯救的价值,白王的唇角终于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雪原上一道将化未化的裂痕,他就会亲手摧毁它。
话音落下,整个婆娑世界的灰白虚空仿佛都暗了一瞬。
然后,白王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哼一首摇篮曲的母亲,重新建立新的秩序。
路依依站在台阶上,手还护在胸口,呼吸变得很轻。她感到脊背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她不知道白王口中的那个人是谁,可她隐隐觉得,那个名字就在舌尖,只是她还不敢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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