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依依在镇上找了间旅店。

　　 说是镇子，其实不过是一个村的规模。杂货铺、面包房、兼营餐饮的旅馆，灰扑扑的门脸挤在一起，路灯稀稀拉拉，暮色一落下来就黑得彻底。她挑的那间在街角，二楼窗户外能看见远处村庄的方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黑沉沉的山影压在视野尽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纸泛黄，边角翘起来，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被熏香勉强压着。

　　 路依依关上门。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解腰间的刀。

　　 短刀连鞘取下，放在桌上。刀身上还留着白天擦拭过的痕迹，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格洛克从腰后摸出来，弹匣卸下，确认过保险，搁在短刀旁边。

　　 然后是行李箱。衣服、杂物、几个看不出用途的小盒子——她把它们拨到一边，露出箱子底部的夹层。

　　 拉链拉开。

　　 分解状态的枪管、枪托、护木，一块一块嵌在量身剪裁的海绵凹槽里，像一具等待组装的身体。

　　 路依依把它们一件件取出来。

　　 动作很熟。熟到不需要看，手自己就知道每块零件该往哪里去。枪管卡进节套，节套对正机匣，护木套上去，枪托拧紧——咔哒一声轻响，一把温彻斯特1892就完整地躺在她手心里。

　　 这把枪陪她度过了几个自由一日。有一年她趴在图书馆楼顶，用它压着整个操场，谁冒头就给谁一枪。还有一次是在教堂钟楼上，她打空了弹仓，用枪托砸晕了最后一个冲上来的对手。

　　 作为学生会顶级战力，她已经练就了自己的战斗风格。不是那种刚猛的路数，也不是纯粹的技术流。有人说她像水，遇强则强，总能找到缝隙钻进去。也有人说她更像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刀会从哪个方向来。

　　 据小道消息，恺撒卸任后，下一届学生会长就会是她。

　　 成绩、战功、人望，她都够。学生会的元老们已经在私下里碰过头，据说没什么争议。

　　 她应该高兴。明明自己的优秀被承认了。但她倒不是觉得很高兴。

　　 因为这种“优秀”，她其实早就尝过滋味了。

　　 那是在一段特殊的日子里。那时候她也是很优秀的——比现在更优秀，优秀得像一把被反复淬炼的刀，每一寸刃口都闪着冷光，每一次出鞘都必须见血。

　　 可那并不是让人高兴的记忆。后来，她来到外面的世界。

　　 不再有那些日复一日的“必须”，不再有那些容错率为零的“考验”。她忽然发现，自己变得不再那么优秀了。甚至有些笨拙。那些在刀锋上养成的本能在这里派不上用场，那些刻进骨头里的警觉让她显得格格不入。

　　 她开始学着像一个普通的小孩那样走路、说话、笑。

　　 跟着路明非认识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糖葫芦要舔着吃，不是一口连竹签也一起咬断；放风筝要跑起来，不是站在原地等它自己飞；摔倒了可以哭，哭完有人帮你吹伤口。

　　 那段时间里，她倒是很开心。

　　 真的很开心。

　　 仔细想想的话，倒是有些奇怪。

　　 那段时间，她的血统似乎被压抑了。那种一直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失控的力量，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心智上的成熟也被抑制住——不是那种“装小孩”的抑制，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迟缓。

　　 她可以为了一个冰淇淋等上半天，可以为了动画片里的情节哭得稀里哗啦，可以在哥哥揉她头发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是个被宠着的妹妹。

　　 可终究，她还是要长大的。

　　 她诞生的时候就在和龙族打交道。

　　 不是“接触”，不是“认识”，是用刀，用血，用每一次呼吸都必须绷紧的神经。那些日子太早了，早到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学会握刀的，只记得那双手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孩子”。

　　 现在她又回到了和龙族搏杀的战场上。

　　 刀还是那柄刀，手还是那双手。只不过这一次，她知道自己是谁了，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那段跟在哥哥身后，笨拙地学习怎么做一个普通人的日子。倒像是偷来的。

　　 对，就是偷来的。

　　 是路明非把她从龙族的国度带了出来，带着她走过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街道，教她那些她从未学过的常识，让她在那段短暂的时光里，真的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会被哥哥揉头发的妹妹。

　　 让她体验了为人的感觉。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框轻轻响动。远处村庄的方向，黑沉沉的山影还压在视野尽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明天还要回去。

　　 回那个战场，回那些刀光剑影里，回她本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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