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尘心中沉沉,一个念头缓缓浮上心头。
那一头四十阶便可完美化形的狡兔从头到尾都没有现身,不曾偷袭,不曾搅乱,甚至连一丝妖气都未曾泄露。
任由大批武备殿黄级弟子深入地穴,大肆屠戮残存低阶噬人兔。
只有一种可能。
那只狡兔,在效仿刚刚战死的兔王白帆。
低调,冷血,极致的隐忍,藏在暗处冷眼旁观族群覆灭,保全自身,静待时机。
念头到此并未停歇,反而如涟漪一般不断向外扩散,江若尘眉头越皱越紧,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倘若那狡兔是在学兔王,那原本的兔王白帆,又为何会做出那般极度不理智的举动?
明明固守错综复杂的地穴隧洞,还能依仗地利周旋拖延,等待一线生机,偏偏要舍弃巢穴,驱使全族噬人兔倾巢而出,发起等同自杀一般的决死猛攻,把整个族群推到覆灭的绝路之上。
脑海之中瞬间闪回在地底兔巢之中的那一幕。
当初杀入地下王宫的时刻,有一股阴寒磅礴的神念骤然袭来,直刺自己识海,那股神魂冲击凌厉霸道,几乎要将他的魂魄生生碾碎。
徐胜男从前便和他讲过江长庚有可能图谋夺舍自己的事,自那之后,江若尘便专门在神魂防御之上下过苦功,对于夺舍、神魂侵夺的气息格外敏锐。
所以那一记神念轰击,他可以清晰分辨出那是夺舍试探,可也仅仅止步于分辨气息。
若非识海之中葬神塔金光轰然爆发,死死护住他的神魂本源,那一记神念冲击之下,他此刻恐怕早已变成一具被妖王占据躯壳的傀儡。
想到此处,一个无比大胆,近乎荒诞的念头,猛地在江若尘心底炸开。
兔王白帆,该不会早就动过夺舍的心思?
倘若不是自己有葬神塔这件逆天至宝挡下神魂侵袭,说不定在地底之时,白帆便已经夺舍成功。
那之后战场上那一场看似疯狂的自杀式偷袭,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它根本就不是想要打赢天玄宗的围剿大军。
它是故意求死。
向死而生。
以兔王白帆这个六十四阶大妖的身份光明正大战死在旷野战场,当着所有修士的面,妖躯崩碎,硝烟散尽,所有人都会认定兔王已然陨落。
旧的身份彻底消亡,它便可以改换另一重身份,悄无声息活在世人眼皮底下。
江若尘后背隐隐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这么说来……
如今这批从古渊地穴归来的黄级弟子里面,极有可能,就藏着已经完成夺舍,改换了人族身份的兔王白帆!
周遭的讥讽嘲笑还在耳边回荡,那几名归来的黄级修士依旧在高声炫耀在地底的收获,言语之间满是对江若尘之前警示的嗤笑,路过的弟子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武胜胸膛起伏,还憋着一股火气,随时便要上前与之争辩。
江若尘抬手按住同伴,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没有半分要上前计较口舌之争的意思。
口舌争辩毫无意义,真相不会靠争吵辩明,一旦打草惊蛇,潜藏在人群里的那尊妖王便会彻底蛰伏,再难寻到痕迹。
“走,去坊市。”
他淡淡开口,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装作全然没有将方才的嘲讽放在心上,带着第四分队众人转身离开。
几人穿行在坊市街巷之间,按照原定计划采买疗伤丹药、符箓、炼器材料等修炼耗材。
江若尘面上神色如常,挑选宝物,交割仙石,一举一动看不出半点异样,可他识海之内,葬神塔却在微微震颤,不断散出一缕缕微不可察的神魂感知,悄然扫过周遭擦肩而过的每一名天玄宗弟子。
可坊市人流熙攘,往来外门弟子数不胜数,各色灵光、法宝气息交织混杂,妖王若是刻意收敛神魂,仅凭这般粗浅探查,根本分辨不出分毫破绽。
一番采买结束,一行人拎着装满物资的储物袋,折返武备殿馆舍。
踏入属于第四分队的馆舍,关上静室石门,隔绝外界所有喧嚣嘈杂。
直到此刻,江若尘方才卸下脸上那副平静的伪装,缓缓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静室之内灯火幽幽,只有桌案上一盏灵灯静静摇曳,光晕忽明忽暗,映着他凝重的侧脸。
他闭上双眼,将古渊从头到尾发生的一切,一幕一幕,在脑海之中重新复盘。
从武备殿分队初入古渊,遭遇噬人兔在地穴伏击,多头五十阶假兔王登场,再到白帆感知危机,下令全族倾巢突袭旷野,决死狂攻,最后兔王身躯当着众人之面崩碎战死。
再到那四十阶天赋异禀的狡兔趁乱土遁逃走,大批黄级弟子贸然下洞,在地底一无所获,满载内丹归来。
“若是白帆早就打算夺舍脱身,那在地底对我发起的神念攻击,便是一次夺舍尝试。”江若尘在心中默默推演,“葬神塔破掉它的神魂侵入,夺舍我这条路直接断绝。”
“计划落空,它便改换方案。借大战厮杀,借自己‘战死’,完成金蝉脱壳。”
他指尖轻轻叩击膝头,心底生出重重疑点。
若是夺舍成功,它夺舍的究竟是谁?
是战死在旷野之上的某一名黄级弟子?趁乱占据濒死人族躯体,之后混在幸存者之中,跟着大队人马返回宗门?
还是说……那临阵遁逃的四十阶完美化形狡兔,从头到尾都不是想要叛逃,而是白帆留下的后手?
又或者,那逃走的狡兔,才是白帆真正准备好的备用躯壳?
无数种可能性缠绕在一起,每一种猜想,都叫人心头生寒。
天玄宗武备殿,外门馆舍,坊市,任务大殿……偌大的外门,人多眼杂。
一名改换了人族皮囊的六十四阶大妖潜藏其中,它拥有妖王的见识城府,精通隐忍布局,身在宗门腹地,后患无穷。
可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推论,没有半分实证。
总不能仅凭自己脑海中的猜想,便直接跑去找执事长老,开口就说归来的黄级弟子里面藏着夺舍的兔王。
没有证据,只会被当成大战之后神魂受创,臆想过度。
江若尘缓缓睁开双目,眸中精光一闪。
“不能声张,只能暗中查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