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坐以待毙。”
江若尘缓缓站起身,走到静室的窗边,隔着窗棂望向外面热闹喧嚣的馆舍院落。
来来往往的黄级修士,谈笑往来,不少人身上还残留古渊战场的淡淡血腥气息。
谁能想到,在这群并肩执行任务的同门之间,其中或许就蛰伏着一头从尸山血海中脱身,满心算计的妖王。
他不能直接公开怀疑任何人。
但可以试探。
江若尘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明日,便以复盘古渊战事为由,约上天心道长、林画师、楚梦玲,再加上第四分队四人,找一处僻静的院落相聚。
将当初旷野大战,所有濒死重伤,之后又奇迹般活下来归队的黄级弟子名单梳理出来。
兔王白帆要完成夺舍,首选目标,必然是大战之中濒死陨落的修士,肉身濒临崩坏,神魂消散,才最容易被外来妖魂鸠占鹊巢。
真正的破绽,大概率就藏在这批死里逃生的人当中。
这些人多半都在丹堂,刚好顺便去丹堂探望受伤的李七和张马龙。
第二日天光微亮,馆舍外的灵木枝叶间洒落细碎晨光。
江若尘将第四分队四人尽数唤入自己的静室,石门缓缓落下,隔绝外界一切窥探。屋内只余下一盏灵灯悠悠燃烧,光晕晃动,映得几人面色都分外凝重。
白乘风、武胜、夏安、年有为围坐一圈,江若尘将昨夜静室之中推演出来的全部猜想缓缓道出。
从兔王白帆旷野之上那一场看似决绝的死战,地底那记被葬神塔挡下的夺舍神念,再到妖王借战死金蝉脱壳,潜藏在归宗的黄级弟子当中的种种可能,还有古渊猎场背后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一五一十尽数讲出。
静室内一片死寂。
武胜攥紧了手中的开山斧斧柄,指节泛白,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那兔王竟狠到这种地步,不惜当众崩碎自身妖躯,就为混进咱们宗门之内?”
“若是当真如此,我们朝夕相处的同门里就藏着一尊六十四阶妖王,想想就让人后背发凉。”
夏安眉头紧锁,缓缓点头:“回想古渊一战诸多反常之处,兔王明明可以固守地穴顽抗,却非要倾巢而出死战,的确处处透着蹊跷。”
“还有那逃走的四十阶完美化形狡兔,至今下落不明,两件事凑在一起,绝非巧合。”
年有为指尖摩挲着腰间预警神符,神色忧虑:“可我们手中没有半分实证,贸然举报,只会被当成战后臆想。”
“若是打草惊蛇,这妖王彻底收敛气息,往后再想找出它,便是难如登天。”
白乘风沉默片刻,沉声开口:“事不宜迟,我们按计划行事,借着探望伤员的名义前往丹堂,寻上天心道长、林画师与楚梦玲。”
“天心道长修为高深,涉猎诸多神魂秘术,说不定能点破其中关键。”
众人纷纷颔首。
几人简单收拾一番,收起兵器,装作寻常探望同门的模样,离开武备殿馆舍,一路去往丹堂。
丹堂之内药香弥漫,袅袅药雾四处飘荡,不少古渊一战受了重伤的弟子都在此处休养疗伤。
李七与张马龙躺在疗养厢房的玉榻之上,身上缠着疗伤灵布,气息尚且虚弱。
江若尘一行人先上前慰问二人伤势,送上几枚滋养肉身的丹药,寒暄几句。
待到旁人不多,几人移步丹堂后方一处僻静的院落,天心道长、林画师、楚梦玲早已如约等候在此。
院落四周布下简易隔音禁制,隔绝旁人耳目。
江若尘也不绕弯,将兔王有可能借濒死修士躯体完成夺舍,潜伏宗门的猜测全盘托出。
话音落下,林画师与楚梦玲皆神色大变,心中惊涛翻涌。
天心道长手捻一缕灰白长须,闭目沉思片刻,缓缓睁开双眼,一语道破当中最为核心的玄机。
“江小友,你想的夺舍,想简单了。”
“世间夺舍之术分高下,若是仅仅强行霸占一具肉身,只把原主神魂镇压禁锢,妖物只能拥有这副皮囊,得不到原主的记忆、过往与习惯。”
“外表一样,可行事、记忆、过往的恩怨交际,处处都会露出马脚,很容易被人识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继续说道。
“想要拿到原主完整记忆,唯有彻底吞噬原主神魂。”
“可吞噬神魂,哪里是如同翻看一卷玉简,读完记忆便万事大吉,所谓吞噬,本质乃是神魂相融。”
“妖魂吞掉修士神魂,不是彻底抹除对方,而是两股神魂糅合成一体。”
“从此之后,这具躯壳之内,既不完全是原本的妖王,也不再是那个原本的人族弟子,两股意念纠缠交织,彼此互相干扰拉扯。”
这番话说得玄奥晦涩,院中几人细细咀嚼,默默消化。
江若尘静静听着,脑海之中不断梳理道长这番话,心中豁然通透。
原来并非如同自己先前设想那般,像吃东西一般,一口吞掉神魂,便能轻轻松松攫取全部记忆,自身依旧完好无损。
吞噬即是融合。
两股神魂拼合在一处,谁的神魂本源更为强大,谁就占据主导,可失败者的意识碎片、过往记忆、喜怒哀乐,依旧会残留在神魂深处,时时刻刻影响着主导者。
这便是吞噬神魂绕不开的关键破绽。
江若尘心神猛地一震,瞬间联想到江长庚。
江长庚一直处心积虑,图谋夺舍自己,想要吞噬掉属于江若尘的神魂。
过去他只以为,一旦被对方得手,自己便会彻底消散,江长庚就能完完整整占据自己的身躯,继承自己的一切,不受半点影响。
如今听天心道长剖析才恍然醒悟,即便是成功完成这种完美夺舍,代价同样巨大。
这和江若尘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吞噬神魂真的是两个神魂融合在一起吗?
如果是这样,那夺舍的意义又在哪里?
江若尘虽然没有想过去夺舍谁,但他还是完全没有头绪。
丹堂。
对了,或许可以找师父徐胜男问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