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岩荒谷的旷野一望无垠,遍地都是焦褐色的碎石与妖兽残壳,热风卷着淡淡的腥气掠过岩石,视野开阔,数十里之内的动静几乎都能尽收眼底。
江若尘一句问话出口,空气里那点尴尬的余韵才算稍稍散开。
吴倩哪里听不出,他是故意找话,借此避开方才肢体相触的窘迫。
两人心里都清楚,却谁也没有点破,算是心照不宣。
吴倩轻轻拢了拢微乱的衣袖,方才药力还在经脉之中缓缓流转,脸色依旧带着一层淡淡的粉晕。
她抬眼望向天玄宗所在的方向,徐徐开口,顺着江若尘的话头,说起自己收到消息、动身赶来支援的全过程,借着这条线索,一同推算援军抵达的时辰。
“我是在丹堂那边收到传讯符的讯息,拿到消息之后,没有多余耽搁,立刻动身离开丹堂,一路直起落岩荒谷。”
吴倩声音平稳,细细梳理,“从丹堂到落岩荒谷,正常御剑赶路,需要一个半时辰。”
“我一路全速疾驰,中间不曾停下调息,堪堪提前赶到,刚好撞上蚁王合围。”
江若尘静静听着,在心里默默对照年有为离开的时辰。
年有为离开荒谷,比吴倩动身的时间还要晚上小半刻。
他是武备殿的弟子,走的是武备殿的报备通道,路程和御剑速度,和吴倩相差无几。
这般推算下来,年有为带着分队赶到,时间上差不多已经到了。
江若尘目光看向荒谷入口的方向,凝神感知远方的灵力波动。
没过多久,几道连贯的剑光划破远处的天际,破空之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荒谷之中格外清晰。
一行人御剑落在碎石地上,为首的正是年有为。
他身后跟着五名身着武备殿制式灰甲的弟子,气息沉稳,正是一支标准的地级分队。
江若尘抬眼扫过这支队伍,心头微微一沉。
地级分队,队员修为最高不过地仙境,全队之中,没有一人踏足天仙境。
他原本以为,年有为把五只五十阶蚁王、红火蚁族群的险情上报武备殿之后,武备殿会高度重视,至少会派出一位长老带队,最差也该有执事长老随行压阵。
可眼前这支队伍,和他预想的相去甚远。
年有为快步走上前,神色带着几分愧疚。
江若尘眉头微蹙,开口问道:“你没有把这里的全部情况汇报上去吗?”
年有为闻言,脸上的苦涩更重,低声叹了一口气:“我一字不差全都禀报了,可武备殿那边,没有人信。”
这话一出,江若尘愣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问题出在这里。
武备殿的一众长老,听完年有为的汇报,只当是弟子在外历练,受了惊吓,夸大妖兽的实力。
在天玄宗一众修士的固有认知里,红火蚁本就是荒谷外围不起眼的妖兽,寻常能见到的,大多十几阶,能碰到三十阶的红火蚁,都已经算是罕见。
年有为上报的内容,却是四十多阶的蚁妖成群,还有五只五十阶以上、能够化形的蚁王。
按照妖兽族群的实力推算,蚁王之上还有蚁后,五只五十阶蚁王拱卫蚁后,那蚁后的修为,至少要六十阶往上,等同于人族金仙境大能。
金仙境的大妖盘踞在落岩荒谷,就在天玄宗眼皮底下,这怎么可能?
武备殿长老听完,第一反应便是荒谬。
若是真有金仙境蚁后,早就冲出荒谷,劫掠周边村落、宗门据点,不可能安安静静蛰伏在此。
不止长老不信,就连殿内不少值守的弟子,听完禀报,也都暗自摇头,只当年有为和同伴遭遇险情,慌了心神,夸大其词。
所以武备殿最终的处置简单粗暴,既没有安排长老带队,也没有抽调天仙境修士,仅仅指派一支普通地级分队,跟着年有为过来查看情况。
能处理便处理,若是只是普通蚁群骚扰,就地清剿;若是情况不对,再传讯回来。
江若尘听完,心中疑窦又生,转头看向一旁的吴倩。
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吴倩先前就来过落岩荒谷,她理应也向武备殿递过消息,这算是第二次预警。两次预警,都说红火蚁实力异常,武备殿怎么还会半点都不放在心上?
察觉到江若尘投来的目光,吴倩脸颊微微一红,神色暗淡下去,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低声解释起来。
“我……我没有向武备殿上报。”
江若尘一怔。
“我是丹堂弟子,归属丹堂管辖,并非武备殿门下。武备殿有武备殿的行事规矩,没有正式的调令,我跨殿递报险情,分量很轻,很难让他们采信。”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伤感,“我找不到渠道走武备殿的正式流程,只能私下联系相熟的一支地级分队,拜托他们过来探查。”
“谁知你说的既然是真的,现在两人被蚁王盯上追杀,到现在,音讯全无,怕是凶多吉少。”
说到这里,吴倩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掠过一丝悲痛。
江若尘这才彻底明白前因后果。
不是两次上报,而是只有年有为这一次正式递交给武备殿的情报。
吴倩上次只是私下托人,算不上宗门层面的险情通报,自然不会落在武备殿长老的案头。
江若尘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眼前这支地级分队身上。
这支分队的队长,是一名地仙八重天的修士,面容方正,一身甲胄,落地之后,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江若尘和吴倩,眉宇间藏着明显的不耐与不满。
他奉命带队奔波这么远,一路疾驰,心里本就憋着气。
出发之前,殿里的长老已经跟他打过招呼,多半是弟子夸大险情,所谓五十阶蚁王,大概率是看错了妖兽种类。
如今抵达荒谷,放眼望去,看不到半只红火蚁的影子,蚁群早就退入巢穴深处,没有任何妖兽可以用来佐证说辞。
队长抱臂而立,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们一路赶过来,荒谷外围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五十阶蚁王?”
“若是真有你说的那般恐怖的蚁群,此刻应当还在此地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