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有。”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一层层撞在四壁光滑的青石上,最后变成一句有气无力的回音,这句话像是一根被点燃的引线,大殿里原本屏住的那点期待,瞬间就散了。
有人快步绕着殿墙走了一圈,手掌贴上去一路摸索,摸到尽头又折回来,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人抬头去看那望不见梁柱的穹顶,看了半晌,最终也只剩下一声叹息,这大殿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连一根多余的柱子都没有。
那些铺地的青色暖玉,若是搁在凡俗世界,足够让一个家族富贵十几代,足够换下几座城池,足够让无数人为之厮杀,可对站在这里的仙人来说,暖玉就是暖玉,既不聚灵,也不养神,连炼器的边角料都算不上,根本就看的不值一看。
“数十万年了,就剩这么个空壳子?”
“鸿宇仙祖的传承……难道就是个笑话?”
失望之下,不少仙人开始动起手来。有人祭起飞剑,照着殿壁就是一记猛劈;有人抬手打出法术,青白色的光华砸在墙上炸开;还有人干脆抡起法宝硬砸,一声声闷响在殿里滚来滚去,震得人耳膜发麻。
石屑纷飞,碎石落了一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有人不信邪,接连砸了十几下,到后来法宝上仙元耗尽,手也垂下,只能瞪着一墙的坑洼喘粗气。
那些被砸下来的石块落在暖玉地面上,滚了几圈,便安安静静地停住,像是在嘲笑这些白费力气的人,更叫人心里发凉的是,那些被砸出的坑洼,过不了多久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重新变得光洁平整,仿佛这石壁本身就有生命。
半晌之后,很多人已经失望地坐了下来,满心欢喜而来,穿过禁制,破开大门,以为前方是泼天的机缘,结果迎面撞上的却是一座空殿。
这种落差,任谁都要缓上一阵,有人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有人倚着墙壁一言不发,还有人蹲在地上盯着那些碎石出神,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离开。
显然,所有人都还对这个大殿抱有一些希望,因为一些精通阵法的仙人,已经开始在推算大殿中是不是还有隐匿阵法了,三五人凑在一处,指掐诀印,口中低低念诵,眉头越皱越紧,眼睛却越来越亮——这圆殿的形制太过规整,规整得不像一座单纯的大殿,倒像是某种更大东西的外壳。
郑冷施也带着洛豪坐在了大殿的一边,同样没有离开,她寻了一处靠墙的位置,把洛豪放下,自己也在一旁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上,像是在等什么。
“谢了。”
洛豪坐下后说了一句,这一声谢,他说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心,这一路上他趴在人家背上昏昏沉沉,连自己什么时候会被人丢下都不知道,可郑冷施终究没丢。
而且说到底,若不是她最后那一剑,他现在已经和粱秀峰一样,成了这岬识谷里的一具尸体,在造化天地这种地方,找个人合作,看来还是有用处的,如果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对上一个大元仙,恐怕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郑冷施淡声开口,
“不用,只要你不将我当成没有用的人就行了。”
语气依旧冷淡,可这句话里,却似乎藏着别的意思。
说完,她伸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株灰褐色的英花,递到洛豪面前。
“这就是岬识英。”
她说,
“之前很多人都发现了,我也跟着采集了几枚。”
那英花只有巴掌大小,伞盖灰褐,边缘带着一圈细密的褶皱,乍一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像山野里随处可见的毒花,可洛豪一接过手,便觉掌心传来一丝清凉的气息,那气息顺着皮肤往里渗,隐隐牵动了他受损的神识。
洛豪点点头,把那株岬识英托在掌中,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他的脸色大变,那一瞬间的变化极为明显,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滞了一拍,托着岬识英的手指也僵了一僵,不过他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把那点异色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连眼角的肌肉都没有多动一下。
只是在那一低头的空隙里,他的指腹在英花伞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衡量什么,随后他随手将岬识英收进了储物袋,并没有还给郑冷施,反而问了出来,
“你得到多少岬识英?”
“三枚。”
郑冷施冷冰冰地回答。
“都给我。”
洛豪毫不犹豫的开口。
郑冷施皱了一下眉头,岬识英虽然只是二级仙灵草,可它能修复神识,在这岬识谷里,神识被压制得几乎成了废人,一枚能修复神识的仙灵草,分量重得难以估量,有些时候,这种仙灵草比四级仙灵草、甚至普通的五级仙灵草都要珍贵。
她一共得到三枚,给洛豪一枚,自己收下两枚,这个分法本就是照着洛豪那套规矩来的,当初洛豪得到近百株六翅蓝根,最后也只留了十株给她,按那个分配原则,三枚里给洛豪一枚,已经是二比一的照顾了。
不过郑冷施并没有拒绝,只是那眉头皱了一瞬便松开,依然从储物袋里取出其余两枚岬识英,递了过去,
“都在这里,你拿去吧。”
洛豪刚刚接过那两枚岬识英,就听见一个讥讽的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
“寄生虫。靠女人活着,丢人的东西。”
这人说话的声音很大,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思,不但是洛豪,就是大殿里面其余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原本都在等候几名阵法师破解阵法的仙人,此刻目光齐刷刷地转了回来,落在洛豪身上。
洛豪只有区区上仙中期的修为,若不是靠着那位极美的天仙仙子,他根本就进不来这个地方,进来之后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对那个天仙仙子吆三喝四,一句“都给我”说得理所当然,简直把人家当成了随身的仆从,很多人都已经看不惯了。
而郑冷施不声不响地听从洛豪的话,更是让一些不明事理的仙人心里发堵——这么一个清冷出尘的天仙仙子,跟这么个上仙混在一处,真是糟蹋了。
郑冷施当然也听见了那句话,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人正是之前的那个李享厮,可她就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对这些事情根本就毫不关心,她关心的只有鸿宇仙祖的传承。
洛豪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怯意,声音也放得低了些,
“这位前辈,这岬识英可以恢复神识,我感觉很不错,所以就留下来了。”
一副弱弱的、生怕得罪人的模样。
看见洛豪示弱的样子,其余的人愈发不屑,修仙之人从来都是尊敬强者,弱者没有人同情,更不要说这个弱者还霸占着一个如此美貌的仙子,甚至连路都要这个仙子背着走,在这些人眼里,这已经不是弱,而是无耻了。
李享厮看见洛豪示弱,更是哈哈一笑,索性排开众人,特意走到洛豪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手里的三枚岬识英,我看中了。”
他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我给你十块仙石,将你的岬识英给我。”
说完,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像是特意说给周围的人听,
“对了,我只有下品仙石,没有别的了。”
这话说得明白——十块下品仙石,换三枚能修复神识的岬识英,跟明抢没什么两样,可他把话摆在这里,就是要看洛豪敢不敢不应。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几百双眼睛都盯着这边。
洛豪笑了笑,语气恭顺得像换了一个人,
“既然是前辈要用,当然自管拿去,仙石我是不敢要了。”
说完,洛豪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把掌中那三枚岬识英送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哈哈!”
李享厮收起三枚岬识英,仰头大笑,显然很是得意,这一笑像是给殿里所有人递了个台阶,紧接着,大殿中其余的修士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嘲讽,有轻蔑,还有一种看透了什么的畅快——就这种胆子,也敢来岬识谷,也敢来沾染鸿宇仙祖的遗迹?笑声在圆殿里回荡,久久不散。
郑冷施眉头微蹙,却没有说话,她很了解洛豪的性子,洛豪此人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吃亏的人,大元仙的东西他都敢抢,大元仙他也敢杀,郑冷施亲眼看着他如何一刀一刀把粱秀峰逼到绝路,区区一个天仙中期,在他眼里恐怕连块绊脚的石头都算不上,那三枚岬识英,绝不会白白送出去。
洛豪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站起身来,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哄笑与他毫无关系。
“冷施师姐,”
他转头看向郑冷施,语气平淡,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出去吧。这里这么多的前辈高人,就算是鸿宇仙祖的传承出来了,也没有我们的份。”
郑冷施这次有些忍不住了,她抬眼看着他,语气依然冰冷,
“这种机会,百万年都难以见到。要出去你走吧,我留在这里。”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火气,
“更何况,你不是什么都不怕的吗?区区一个天仙中期,你也不敢废话。”
几枚岬识英被人当面拿走,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舒服的,那不只是三株仙灵草,那是她在这岬识谷里辛苦采来的东西,也是她递给洛豪的一份示好,就这么被人抢了去,她替自己不平,也替洛豪不平。
洛豪却只是轻轻地掸了掸衣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我从来不和死人计较。”
郑冷施一怔,她刚要开口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殿另一头忽然响起一个欣喜若狂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出来了!这个圆殿果然是一个阵法,已经出来了八个阵门!”
洛豪和郑冷施同时抬头。
只见那原本光滑如镜的圆形石壁上,此刻已经浮现出八个隐约的阵门,门形虚淡,像是刻在石壁上的影子,却又实实在在地透出一股古老浑厚的气息,每一道阵门的边缘都流转着暗青色的光纹,光纹缓缓游走,仿佛整座大殿活了过来。
那些阵门分布在圆殿八方,彼此间距几乎一模一样,隐隐与脚下的青色暖玉地砖对应,方才还在闭目调息的人,此刻全都站了起来;原本蹲在地上发呆的,也猛地直起腰板,那几个推算阵法的仙人站在最前面,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手上却还在飞速地掐着诀,似乎在判断哪一道门才是正确的入口。
“八门……这是八门阵法!”
“该死,八门里只有一门是生路?还是说,八门皆可入?”
议论声、惊呼声、急促的脚步声在大殿里搅成一团,方才那场哄笑早已被人忘到脑后,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拽走了心神,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