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06 章 难道说，这就是结局？
（一）
月色如水，清辉泼洒在河西驿道的荒郊土崖之上。
展明月独自一人勒住马缰，骏马停歇。刚刚离开龙门客栈不过三日，中原方向的官道明明烟火渐盛，可他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感，却如同细密的寒丝，一层层缠上心头。
柴房密道已经彻底崩塌，千钧岩层把那条唯一的实体通道永久埋葬，按道理，上古楼兰封印应当牢不可破，大漠内外两隔，再无往来的通路。
可今夜，怀中那一块自琉璃别宫带出的碎片 ——诡异红镜残片，正散发出一阵阵滚烫的微光。
那是当初击碎红殿核心主镜之时，他随手收起来的一小块镜面碎料，此前一直安安静静，今夜却一反常态，镜面红光灼灼，隔着百里戈壁，与大漠深处遥相呼应。
展明月翻身下马，把马拴在一株虬曲的老胡杨树下。
四下荒滩寂寂，夜风吹过枯草，簌簌作响。他指尖摩挲滚烫的镜片，脑海里一幕幕旧事不断翻涌。
密道崩塌那一瞬间，岩层轰鸣巨响之中，他仿佛隐约听见了岑碧青一声极淡的叹息；还有被隔绝在封印内侧的楼兰公主小善，在隧洞爆炸前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当初他认定岑碧青手握魅影魔戒留守楼兰，可诡异红镜残片此刻的异动，却在不断向他传递一个相悖的讯号：魅影魔戒的力量，已经不在上古封印疆域之内。
一股强烈的不安，在心底生根发芽。
“难道，我看到的结局，仅仅是对方刻意演出来的假象？”
展明月低声自语。
过往在楼兰经历的一幕幕如梦似幻：篝火帐篷的缱绻、女神祠的陷阱、琉璃别宫红殿碎镜点穴、交还魅影魔戒、放过岑碧青，所有一切回想起来，处处留有破绽。
当初红殿之内，岑碧青卸下伪装，诉说宿命枷锁，诉说上官幻影早已坐化地宫，这番说辞，会不会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
他身上还有九分未曾展露的实力，在整个大沙漠周旋、龙门客栈血战东厂与鬼影教的时候，他始终仅仅动用一成左右的功力，刻意收敛锋芒，迷惑所有对手。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世间没有第二个人知晓。敌人皆以为他的武功便是所见这般水准，殊不知，那仅仅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
诡异红镜残片红光愈盛，镜面上流转出虚幻的通路图景，那是魔镜力量开辟出来的一条临时虚道，可以短暂撕裂上古封印的壁垒，无视已经崩塌的柴房密道，重新回到妖女教盘踞的琉璃别宫红殿。
代价便是，这条通路极不稳定，来去都要承受幻力的侵蚀，不可久留。
“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真相，我必须回去看一看。”
展明月低声道！
拿定主意，盘膝坐在月光之下，双手托举诡异红镜残片。
红色的光华自残片汹涌扩散开来，周遭空间泛起水波一般的扭曲涟漪，天地间月色、荒滩、胡杨树的轮廓开始虚化模糊。
此刻，耳边竟然响起似箫似笛的幽幽幻音，正是楼兰数次出现过的那一缕诡异乐声。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彻底改换。
风沙扑面而来，转眼之间，他已经重新踏回上古封印笼罩的楼兰戈壁。
茫茫大漠之上月色如水！
千里黄沙镀上一层银白，远处琉璃别宫的轮廓在夜色里静静矗立，那座赫赫有名的红色大殿，红琉璃飞檐在月色下泛着妖异温润的暗红光泽。
整座别宫安静得过分！
庭院之中奇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香漫溢。
殿外高大古木的浓密树冠之间，一道纤细的黑影静悄悄的潜伏枝叶深处，箭矢已经搭在长弓之上，却没有瞄准，只是默默向大殿之内眺望 —— 正是背箭少女叶映雪。
她依旧是那一身劲装，箭囊斜挎肩头，隐身在浓叶暗影，暗中窥探殿内动静，既不闯入，也不离去。
而大殿长廊的阴影角落！
一道身躯庞大的黑袍剑术高手静静伫立，全身裹在漆黑劲料之中，面部完全隐入兜帽，手中长剑并未出鞘，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如同雕塑，沉默守在红殿殿门一侧。
展明月收敛气息，借着花木阴影缓步踏上红殿玉质台阶，一步步走入这座曾经破碎过的大殿。
殿内已经重新修缮完毕，破碎的红镜已经重铸，一面崭新完整的耀红魔镜高悬大殿正北，烛火万千，流光摇曳。大殿主位之上，端坐着一名红衣轻纱绝色美女。
此美女容颜绝世，气度浩瀚威严，眼底沉淀着历经千百年风雨的深沉。展明月感觉着，她应该就是那真正的妖女教教主上官幻影。
她并没有死，所谓数十年前身亡地宫石室，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局的诈死之计。
诈死，便是为了抽身幕后！
布下覆盖整个西域与中原的巨大棋局，放任三大圣女在外周旋，借世人全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台前之人身上，自己则隐身幕后，操纵一切。
“傅青云，不，展明月。”
上官幻影淡淡道！
美女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红殿之内悠悠回荡！
接着道：
“我料到你手中留有耀红魔镜碎片，也料到你终究会生出疑心，会借魔镜之力撕裂封印，重新回到这片大漠。”
展明月驻足大殿中央，目光沉静望向主座上的女子。
“岑碧青何在？”
“岑碧青，确为妖女教三大圣女之一，这一点不假。”
上官幻影淡淡开口！
语气平静！
但接着道出令展明月惊诧莫名的讯息：
“只不过，就在你引爆密道崩塌的那一夜，她已经携带着魅影魔戒，私自冲破上古封印的薄弱节点，逃离了这片大沙漠。魅影魔戒拥有破除结界禁锢的力量，我布置多重枷锁，也没能将她困住。”
展明月心神巨震。
当初红殿之内的相逢、点穴擒住、交还魔戒、放过岑碧青，那一场看似恩怨了结的场面，竟然大半都是岑碧青与教主之间心照不宣的一场戏。岑碧青借自己之手拿到魅影魔戒，趁机远走高飞，挣脱妖女教的枷锁，奔向外界大千世界。
“楼兰公主小善。”
展明月再问。
“小善，亦是我安插在王庭深处的卧底。”
上官幻影缓缓道！
脸色依然平静如水，停顿片刻，接着道：
“我想傅公子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我奉送回答一下吧，篝火晚会、王城深宫、密道隧洞之内，你听到的几次勾人心神的箫声，有数次乃是出自本座之手，傅公子，投怀送抱，美人如玉，应该感激本座啊。”
说到此处，上官幻影话锋一顿！
唇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至于那一夜帐篷之中，与你缱绻的慕嫣红，究竟是谁的化身，是岑碧青？是小善？是我一缕分身？亦或是多重幻术层层叠加？此事，我不打算说破。”
一句话，把那桩旧梦依旧留在朦胧迷雾之中，不揭谜底，余韵无穷。
上官幻影的目光，缓缓落在展明月的身上！
似能看透他层层伪装，继续淡淡道：
“在龙门客栈，在这片大漠，你一直只动用一成的功力对敌。你一直在隐藏自己真正的实力，你以为，当真无人看得出来？”
被点破长久以来的秘密，展明月心神微微一凛。他从来没有料想到，自己刻意压制实力这件事，竟然被眼前诈死布局的教主一眼洞穿。
大殿阴影处！
黑袍剑术高手依旧一动不动，气息敛于无形；殿外古树枝头，叶映雪的身影依旧潜藏，默默听着殿内传出去的每一句对话。
（二）
红殿之内万千烛火摇曳，红色琉璃墙面折射出重重叠叠的人影。
展明月站在大殿中央，心中百念翻涌。
岑碧青携魔戒出逃，小善是妖女教卧底，上官幻影根本未曾身死，过去自己经历的许许多多事情，都蒙上了一层新的迷雾。
“岑碧青带走魅影魔戒，你为何不去追拿？”
展明月沉声发问。
上官幻影指尖轻轻敲打座椅扶手，红衣衣袂随殿内穿堂晚风微微飘动，淡淡道：
“魔戒固然珍贵，可我布下的棋局，并不完全寄托在一件至宝之上。她想要奔赴红尘，便让她去。她终究身上流淌圣女血脉，逃不开宿命的牵绊，早晚还会再度卷入风波。眼下，我更感兴趣的人，是你。”
就在二人言语交锋之际！
侧殿纱帘轻轻分开，一名一身素色劲装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女子身姿英挺，眉目姣好，腰间佩一柄弯月短刃。
正是妖女教的侍卫统领，秦红玉！
今夜红殿之内灯火通明，可秦红玉眉宇之间，却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
这些年，她身居侍卫统领之位，执掌别宫大批女卫，可她亲眼见识妖女教无数阴谋算计、幻术布局，见识教主为了棋局，视手下人命运为棋子，内心早已厌倦这片被幻梦笼罩的牢笼。
秦红玉上前，向上官幻影行礼复命，目光却在不经意之间，落在了大殿中央的展明月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上官幻影淡淡颔首：
“你退下去，继续巡查别宫各处防卫。”
“是。”
秦红玉应声，缓缓向后退去！
退出主殿之时，路过展明月身侧，脚步微微一顿，一道极轻的传音，悄无声息送入展明月耳中：
“今夜三更，后花园月荷池边，盼公子前来一见，我有极重要之事相告。切莫让教主察觉。”
话音落毕，秦红玉不再停留，身形很快消失在纱帘之后。
展明月心中暗自记下这一句密语。上官幻影依旧端坐主位，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方才那一道隐秘传音。
“你心中定然还有无数疑问。”
上官幻影缓缓开口！
淡淡道：
“诡异红镜残片开辟的通路维持不了多久，你本不该回到此地。今夜，我不与你动手。你可以在琉璃别宫短暂停留一夜。待到天光破晓，魔镜之力消散，你便会被强行推回封印之外的世界。”
说完，上官幻影挥了挥衣袖。
大殿烛火忽明忽暗，她的身影，连同那黑袍剑术高手，一同退入后殿重重帷幕之后，红殿主殿，转瞬只剩下满殿摇曳烛火。
整个大殿一片寂静！
展明月心底也是一片莫名的寂静，难道说，这就是结局？
殿外大树的枝叶响动，叶映雪也悄无声息的撤离树梢，隐入茫茫夜色，不知去往何方。
偌大红色大殿，只剩下展明月孤身一人。月色从殿顶琉璃窗流淌进来，满地如水银泻地。
他没有立刻离去，想起秦红玉三更之约，便独自缓步向后花园月荷池走去。
琉璃别宫的后花园，夜色格外温柔。
一轮皓月高悬中天，月色如水，洒满亭台池沼。一池碧水，水面浮满盛开的白色月荷，淡淡的花香随着晚风四处飘散。四周绿树婆娑，假山玲珑，虫鸣浅浅，四下静谧无人。
秦红玉已经提前在此等候。
她换下了那一身肃穆的统领劲甲，换上一身淡蓝色的薄纱长裙，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月光落在她姣好的容颜之上，美人如玉，夜色温柔。
听见脚步声，秦红玉回过头来，望向走来的展明月，眼底满是积攒许久的怅惘。
“公子，你能够借诡异红镜之力重返此地，我心中还存有一丝希冀。”
秦红玉开口道！
声音轻轻，被晚风揉得软软的，沉默片刻，接着道：
“妖女教看似神秘强大，可内里处处皆是算计与牺牲。教主视所有人为棋子，三大圣女也好，我这个侍卫统领也罢，千千万万女卫，都只是她棋局之中可以随时舍弃的子。我早已厌倦这永无休止的幻局、谎言与厮杀。”
展明月站在荷塘边，月光照在他的身上：
“所以，你想要逃离这里？”
“是。” 秦红玉轻轻点头，目光望向池面浮动的月光，“我想要离开这片被上古封印禁锢的大漠，逃离上官幻影的掌控。若是公子愿意，我想跟随你一同离开。”
夜色静谧，荷花暗香浮动。月下相对，孤男寡女，心底压抑许久的情绪，在温柔月色催化之下缓缓发酵。
月光如水，美人如玉。
荷塘亭台之间，氛围渐渐变得缱绻暧昧。二人情难自已，在这一片月色笼罩的月下荷塘，拥有了一场温柔缠绵的相遇。
池水泛着粼粼月光，荷香漫绕亭栏，周遭只有晚风吹动花叶的沙沙轻响。世间的阴谋、魔镜、封印、棋局，仿佛在此刻全部都远远退去，只剩下眼前良夜，眼前之人。
（三）
夜色缓缓流转，月至中天。
一番缱绻过后，二人并肩坐在荷塘边的青石栏杆之上。晚风拂动秦红玉的长发与淡蓝色薄纱长裙。
秦红玉回复平静，把更多妖女教的内情缓缓吐露出来。
“教主诈死，是数十年前就定下的计谋。对外宣称坐化地宫，实际上一直隐身幕后，操纵所有的一切。岑碧青作为三大圣女，被推到台前假扮教主，承受世间所有的仇恨与忌惮，替真正的上官幻影挡下全部的明枪暗箭。”
“岑碧青心中，一半是圣女的使命枷锁，一半是对自由的渴望。那一日红殿之中与你交手、交还魔戒，一半是演戏，可她对你生出的情意，却并非作假。也正是这份情意，最后促使她抓住机会，借魅影魔戒冲破封印，不顾一切逃向中原。”
“小善，确确实实是教主安插在楼兰王室的卧底。只是，卧底日久，她的内心也已经变得复杂难测，很多时候，连教主都难以完全预判她的选择。”
秦红玉娓娓道来，一桩桩一件件，把妖女教内部层层叠叠的秘密慢慢揭开。
“那一夜，帐篷之中的慕嫣红，究竟是谁？”
展明月低声问道。
秦红玉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迷茫：
“那一场幻局，动用了多重分身、多重幻术叠加。我身为侍卫统领，也只知大概，无法分清那一夜现身的，究竟是教主的一缕分身，还是岑碧青幻化，亦或是小善借幻术参与其中。这件事，只有上官幻影本人才清楚。”
依旧是无解的留白，重重迷局，不见谜底。
展明月听完，心中思绪万千。
今夜重返琉璃别宫红殿，见到诈死的真教主，得知岑碧青携魔戒出逃，知晓小善卧底身份，又与秦红玉月下相逢，一场缠绵，并且得到她想要逃离妖女教的诉求。
可诡异红镜开辟出来的临时通道，维持的时间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远处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诡异红镜的力量即将耗尽，用不了多久，自己便会被强行推送回封印之外的河西荒滩。
“镜道快要崩塌，我必须回去。”
展明月看向秦红玉，缓缓道：“待我在外界安顿妥当，寻到稳妥机会，我会再想办法，寻一条通路，接你离开这片牢笼。”
秦红玉眼底泛起一层水光，轻轻握住展明月的手掌：
“我会在别宫之中，继续隐忍蛰伏，静静等候你的音讯。公子千万珍重，大漠棋局步步是陷阱，千万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我，也未必事事全然无隐瞒。”
她这句话，又留下一层淡淡的提防与悬念。妖女教浸染日久，即便是想要逃离的人，言语之间依旧留有分寸。
天光越来越亮，身体开始传来一阵空间拉扯的眩晕感，诡异红镜的力量正在消退。
“我该走了。”
展明月道，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月下荷塘边的秦红玉。
一阵空间涟漪泛起，天旋地转再度袭来，眼前的月色荷塘、月荷池、琉璃别宫的亭台，全部在视线之中飞速淡化消散。
离开之前，秦红玉将一片物件放到展明月法宝带之中！
一晃神，他似乎已经重新落回封印之外！
河西荒滩那一棵老胡杨树下。手中的诡异红镜残片，已经彻底失去温度，红光尽数熄灭，变成一块普通冰冷的琉璃碎块。
身后千里之外，被上古封印笼罩的琉璃别宫，依旧埋藏着无数真假难辨的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