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08 章 边关血案雾重重

　　 （一）

　　 大漠夜色如海，一轮孤月悬在墨色天穹，清冷银辉铺满千里戈壁。

　　 不久之前，展明月伸手，将重重丝绒帷幕向两侧缓缓拨开。帷幕之后那一道绝色女子的容颜，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那一张脸似曾相识，又缥缈如梦，说不清是慕嫣红，是侍卫统领秦红玉，是卧底小善，还是上官幻影一缕分身。

　　 耀红魔镜残余力量编织出来的幻境，虚实纠缠，真幻莫辨。

　　 帐外大漠荒风呜呜卷动，帐内熏炉的异域香料袅袅升腾，烛火温柔摇曳，把帐中一切晕染得迷离缱绻。

　　 这一刻，展明月心神恍惚，周遭世间的杀伐、阴谋、魔戒秘辛、朝堂倾轧，仿佛尽数被隔绝在丝绒帐幔之外。

　　 他本想开口，想要追问对方的真实身份。

　　 可那女子并不言语，只是抬眸静静望向他，眼底千般情绪流转，有幽怨，有惦念，也有挥之不去的宿命般的怅惘。

　　 妖女教无数镜幻迷局，展明月见过无数次虚假泡影。可今夜，触手的温度、呼吸的气息，全部都无比真切。

　　 月色、熏香、软帐，在这片被上古封印笼罩的楼兰荒原，二人便在此梦幻帐幕之中，度过一夜缠绵。

　　 长夜悠悠，大漠的风声在远处低低呜咽，帐内却是一片温柔缱绻。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睡意席卷上来。展明月倦极阖上双目，沉沉睡去。

　　 待他再睁开眼睛之时。

　　 偌大绛红王室锦帐，烛火已经熄灭。

　　 帐幔丝丝缕缕如同碎纱一般随风飘散，熏炉冷透，烛火燃尽成一堆残灰。偌大荒原之上，只剩下满地冷却的篝火余烬，断折的木架。

　　 昨夜那绝色女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下望去，茫茫戈壁，空空荡荡，杳无人迹。

　　 宛如一场春梦，事如春梦了无痕。

　　 展明月站起身，衣衫尚留淡淡的异香。他几乎要以为，昨夜所有温存，全部只是一场虚妄幻梦。

　　 可脚下沙土之中，静静躺着一支羊脂玉箫。

　　 玉箫质地温润洁白，雕镂着楼兰王室独有的缠枝蔷薇纹路，正是楼兰王妃慕嫣红的随身旧物。

　　 玉箫触手冰凉，实实在在，绝非幻境所化。

　　 展明月弯腰拾起玉箫，指尖摩挲箫管上精致花纹。

　　 昨夜不全是梦。

　　 那女子来过，温存是真，离别是真，只是来也缥缈，去也无痕，不肯留下只言片语，只遗下这支玉箫作为唯一凭据。

　　 至于她究竟是谁？

　　 依旧没有答案，依旧是埋在大漠风沙之中的谜。

　　 身后马蹄声响，踏碎荒原寂静。

　　 孟星魂骑着黑马，自月色深处缓缓行来。青衫被夜风拂动，清瘦的侧影浸在月光下，神色依旧温和淡然。

　　 “幻境已然散尽。”

　　 孟星魂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满地消散的帐幕残丝。

　　 又瞥了一眼展明月手中的羊脂玉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不易捕捉的波澜，转瞬便恢复如常，缓缓道：

　　 “耀红魔镜撕裂出来的空间裂隙快要彻底闭合。再不走，我们就要永久困在这封印之内。”

　　 展明月把慕嫣红遗留的玉箫小心收入怀中。腰间骷髅血剑的黑色剑鞘，在月光之下泛出暗沉幽冷的光泽。

　　 岑碧青已经携魅影魔戒冲破封印，遁入中原！

　　 秦红玉困守琉璃别宫，等候展明月履约相救；背箭少女叶映雪依旧潜藏沙漠暗处；上官幻影则依旧如梦似幻隐身幕后布局。

　　 而中原游魂关那边，边关急报不断传来。

　　 三殿下暗中布置连环毒杀，使用寒蝉泪，接连毒杀太子麾下多名边关将领，所有脏水全部泼到展明月的化名傅青云身上。太子安插在江湖边关最重要的棋子，已经陷入滔天罗网。

　　 “不能再滞留大漠。” 展明月翻身上马，冷冷道：

　　 “回龙门客栈。”

　　 两骑并辔，踏着如水月色，向着上古封印那道正在不断收缩的紫霭裂隙疾驰而去。

　　 乱石戈壁在马蹄下飞速向后退去，胡杨枯树投下鬼魅般长长的影子。

　　 穿过那一层如水波纹般的紫色结界光晕，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黄沙戈壁瞬间褪去，脚下换成中原西陲荒滩坚硬黑石。

　　 展明月、孟星魂的身后，楼兰的封印光幕缓缓弥合，那一条短暂的通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一路向东赶路！

　　 月色西斜，待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那座孤零零矗立在戈壁道口的龙门客栈，终于遥遥映入眼帘。檐角残破幡旗，在晨风之中猎猎作响，几盏残灯还悬在屋檐之下。

　　 二人绕开外面三殿下密布的暗哨，从后院矮墙翻入院落。

　　 一身红色裙衫的洪立艳，正手握利剑，在院中彻夜巡夜。听见墙头响动，立刻横刀戒备，看清来人，紧绷的身躯才缓缓放松。

　　 “傅公子，孟星魂。你们总算从大漠封印之中回来了。”

　　 洪立艳道！

　　 眉宇间满是忧虑，接着道：

　　 “游魂关那边消息一日数传。三殿下已经递上海捕文书，四处搜捕化名傅青云的你。边关接连发生离奇毒杀，死者全部是太子麾下将领，流言都说是你从西域带回妖毒行凶。”

　　 展明月跃落地面，拍落身上的沙尘。

　　 “我知晓。三殿下借凶杀罗织罪名，意图拔除太子安插在边关的力量。此地不可久留，我要即刻动身奔赴游魂关，查清毒杀真相，洗清自身污名。”

　　 清晨薄光洒落庭院，风卷起地上细碎黄沙。

　　 展明月抬眼望向那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漠，看向远方起伏的沙丘，那句旧话，又一次涌上嘴边，他声音带着江湖过客独有的怅惘——

　　 缓缓开口：

　　 “也许下一批客人到来时，你已经忘了我这个过客，我不像你，我没有勇气面对这一片无边无际的……”

　　 话尚未说完。

　　 洪立艳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直接出声，将他的话语生生打断。

　　 “不必再言。”

　　 洪立艳红衣衣袂被晨风扬起，眼神坚定无比，坚决道：

　　 “龙门客栈来往过客千千万万，我记不记得你，从来和这片沙漠无关。边关风波四起，前路刀山血海，你要去往游魂关，我洪立艳，愿随你一同前往，一起面对。”

　　 闻言，展明月微微一怔。

　　 洪立艳继续说道：

　　 “客栈我已经托付信得过的老掌柜代为打理，四名侍女也一起辅助，应该可以放心的。我熟谙江湖门路，懂机关，懂搏杀。到了边关，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大漠我已经看够，中原的风雨，我也想经历一番。”

　　 黎明微光落在她的脸庞，红衣如火，飒爽决绝。

　　 孟星魂站在廊柱的阴影之下，静静看着这一幕，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心底真实的念头。

　　 展明月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好，那便同赴边关。”

　　 （二）

　　 简单收拾行装，不再多做耽搁。

　　 添置一匹骏马供洪立艳骑乘。展明月恢复本名展明月行走江湖，避开海捕文书捉拿的 “傅青云” 这个化名，用来迷惑沿途官府密探。

　　 孟星魂、展明月、洪立艳，三人三骑，避开重兵把守的官驿大道，专走山野商道、荒僻小路，向着游魂关方向昼夜兼程疾驰。

　　 白日烈日炙烤大地，夜里便借着月色策马赶路。

　　 荒驿残破，野店寥落。沿途驿站土墙之上，到处张贴海捕告示，画像绘的是化名傅青云的模样，写他勾结西域妖女教，持秘毒残害边关重臣，悬赏捉拿。

　　 赶路途中，三人偶尔会在山野荒店歇脚。

　　 洪立艳心思缜密，负责打探往来商旅口中的边关传闻。展明月默默梳理从楼兰带出来的全部线索，怀中那一支慕嫣红遗留的羊脂玉箫，时常被他取出来静静端详。

　　 孟星魂则多数时候沉默随行，言语不多，很多时候半张脸都隐在月色投下的阴影之中。

　　 一路行来，沿途商旅口中，关于游魂关的传闻越来越多。

　　 游魂关，西陲第一雄关，扼守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

　　 由太子心腹重臣公孙止镇守。近日边关怪事频生，数名武林名宿，接二连三离奇暴毙。死者身上不见刀伤，躯体微微浮肿，七窍渗出淡红血丝。死状，和原着血海飘香之中被天一神水毒杀之人如出一辙。

　　 三殿下对外大肆宣扬，此乃西域妖女教秘毒所为，正是傅青云自楼兰带回，到处屠戮忠良。

　　 可展明月心中清楚，那毒药名叫寒蝉泪，乃是三殿下府库独有的秘毒。杀人，再嫁祸西域，本就是一套精心设计好的毒计。

　　 更诡异的传闻：不止陆地之上有人遇害，游魂关城外大河，接连漂来一具又一具江湖大人物的浮尸。

　　 天星堂总瓢把子左重、朱砂盟盟主萧千阙、海东剑派凌沧澜、漠北驼王拔都。以上四人，天南地北，平日里几乎毫无交集，却全部中寒蝉泪毒身亡，尸体顺着大河漂流，接连浮上水面。

　　 “四具浮尸，互不相识，却全部中毒而死。”

　　 夜色下，三人勒马，在一处山岗停下短暂休整。

　　 洪立艳皱起眉头，缓缓道：

　　 “他们生前，据说都收到过一封女子手书密信，收到书信之后，便动身奔赴游魂关方向，随后便相继遇害。”

　　 展明月手指摩挲怀中慕嫣红的玉箫，骷髅血剑在马鞍侧，黑色剑鞘反射清冷月光。

　　 “一封女子手书密信？”

　　 展明月低声重复，接着道：“就如同当年血海飘香之中，秋灵素寄出的书信。只是如今这书信，究竟是谁写的？”

　　 孟星魂在一旁缓缓开口，月色映着他清俊的面容：

　　 “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三殿下麾下之人伪造书信，诱骗这些偏向太子的江湖人物前来边关，再毒杀灭口。其二，书信另有来源。据情报，全真教的王怜花，此人是三殿下安插在全真教内部的卧底，已经攀上副教主的位置，此人善于伪装易容，行踪诡秘，极有可能牵涉其中。”

　　 展明月看向孟星魂：

　　 “王怜花，此人曾在大沙漠妖女教的琉璃别宫出现，乃是一名奸诈之徒，被人一箭射死，但，我当时就感觉那人是假扮的，难道说，此奸诈之徒竟然也现在身在游魂关？竟然还与诡异血案有关？”

　　 “确实如此，据情报，此人已经进入游魂关。” 孟星魂淡淡回答，“只不过此人擅长改换形貌，无人认得他真正模样。”

　　 闻言，展明月陷入沉思

　　 洪立艳也是若有所思。

　　 “苦禅大师，是帝国皇家寺庙伽蓝寺花费重金请来讲佛法的世外高僧，据情报，这一位世外高僧也已经到了游魂关。”

　　 孟星魂陡然道。

　　 闻言，展明月脸色动容，缓缓道：

　　 “苦禅大师，在下与这一位世外高僧在界牌关附近的寒山寺有过一面之缘，便是那一位寒山寺月夜抚琴的高僧，是一位剑术大宗师，我有一种诡异感觉，此位高僧的真实底细至今诡秘难测。”

　　 夜色群山连绵，山风呼啸而过。

　　 “连环毒杀，浮尸案，，伪造书信，全真教王怜花现身，竟然连世外高僧苦禅大师也已经入局。所有漩涡，全部汇聚游魂关。我们到了那里，便要直面这一团巨大的乱局。”

　　 展明月缓缓道！

　　 眼光望向远方，游魂关方向的城楼剪影，已经在夜色的地平线上隐隐浮现！

　　 （三）

　　 策马继续前行，一路向下，翻过数道山岭。

　　 夜半时分，巍峨庞大的游魂关终于完整出现在眼前。雄关依山扼险，巨大青砖城墙绵延起伏，城楼高耸。

　　 城头灯火点点，旌旗在夜风中猎猎舞动。整座城关，戒备森严，较之往日严苛数倍。进出城门的行旅车马，全部要被兵卒细细盘问搜检。

　　 关内灯火万家，可那一片繁华灯火之下，处处涌动看不见的杀机。

　　 城外大河滔滔奔流，河水漆黑，月光洒落在宽阔河面。偶尔，可以看见巡河的兵卒举着火把，在岸边来回奔走，打捞顺着水流漂下来的尸体。一具又一具江湖人物的遗体，就这么无声无息，被大河送到游魂关城外。

　　 展明月、洪立艳、孟星魂三人，寻到一支赴边关贸易的西域商队，混在商队队伍之中，缴纳过关税，接受盘查，费尽周折，终于踏入游魂关厚重的城门。

　　 一踏入关内，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气氛。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巡防兵卒、密探暗线。酒馆茶肆之中，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接连发生的连环毒杀与大河浮尸案。

　　 “傅青云，也就是那个六扇门的展明月，听说已经来到边关。” “传闻是他从妖女教盗来毒，害死这么多好汉。” “三殿下已经下严令，务必将此人捉拿归案。”

　　 流言四起，众口铄金。

　　 展明月三人寻到一处僻静的客栈落脚。客栈之中鱼龙混杂，到处都是江湖豪客、官府密探。房间窗户推开，便可望见远处奔流不息的大河，河水在月色下泛着粼粼冷光。

　　 洪立艳关好房门，压低声音：

　　 “现在全城都认定傅青云是凶手。三殿下势力，给他扣死罪名。若是不能在限定时间之内，找出真正的下毒行凶之人，洗清嫌疑，整个天下，再无这傅青云的立足之地。”

　　 展明月坐在窗边桌前，取出怀中那一支慕嫣红遗留的羊脂玉箫，放在桌上。骷髅血剑斜靠桌角，幽黑剑身隐隐透出冷光。

　　 “知道了，我倒是没什么，就是苦了傅青云这样一位界牌关六扇门统领大人啊。”

　　 展明月缓缓道。

　　 孟星魂坐在烛火的阴影之中，一半脸被灯火照亮，一半隐入黑暗。他静静听着二人对话，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线索，第一是那些死者收到过的女子手书密信；第二，是寒蝉泪秘毒，只有三殿下府库才有；第三，全真教王怜花身在关内，行踪不明；第四，苦禅大师也已入关。”

　　 孟星魂缓缓梳理线索，接着道：

　　 “只是知情人，往往接二连三便会遇害，如同当年血海飘香，凡是知晓内情之人，很快便会惨遭灭口。”

　　 话音刚刚落下。

　　 客栈楼下的街道，骤然响起一片喧哗骚动。巡河兵卒举着火把，大呼小叫，向着河边狂奔而去。

　　 “又一具！大河又漂来新的尸体！”

　　 叫喊声穿透夜半的客栈窗户，传入屋内三人耳中。又一名江湖高手，中毒殒命，尸体顺着大河，漂到游魂关。

　　 血海般的杀戮，已经在这座边关雄关，正式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