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16 章 此案，究竟该如何破局？
（一）
雨，依旧没有停。
艳飞湖上，万顷碧波尽数沉在迷蒙烟雨之中，天水一色，苍茫无际。
湖心那一叶扁舟，孤悬风雨之间！
任凭浪打风吹，始终稳如磐石。舱中烛火摇曳，暖光透过薄薄舟篷，在灰暗的天地间晕开一圈昏黄的暖意，仿佛这无边风雨之中唯一的人间灯火。
展明月坐在蒲团之上，指尖的茶已经凉了。
方才那一番关于菩提祖师与如来佛祖的禅机，犹在耳边回响。他望着窗外茫茫雨幕，心中千头万绪，翻涌不息。展明月思索其中的禅机，但却依旧无从捉摸。
沉默许久，展明月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对面这一位世外高僧，拱手深深一礼。
“苦禅大师，晚辈有一事，冒昧求教。”
苦禅大师缓缓抬眸，目光如水，淡淡道：：“展公子无需多礼，施主请讲。”
展明月声音微沉。
缓缓道：
“边关血海狂沙一案，牵扯朝堂夺嫡、江湖仇杀、上界残卷、藏镜暗棋，千头万绪，扑朔迷离。晚辈查了多日，只觉越是深入，迷雾越浓。那斗笠蓑衣人、那藏镜人、那画眉诡影，一个个都像是藏在云雾深处，看得见影子，抓不住真身。”
沉默片刻，陡然道：“晚辈斗胆，敢问大师 —— 此案，究竟该如何破局？”
此言一出，船舱之内，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雨声潺潺，打在舟篷之上，如诉如泣。炭火上的铜壶咕咕作响，水汽袅袅升腾，在烛光中飘散。
苦禅大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仿佛在看一件极遥远的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雨：
“展施主，你可知，这世上最难破的局，从来不在刀光剑影之间，也不在权谋算计之中。”
展明月凝神聆听。
“最难破的局，在人心。”
苦禅大师缓缓道：
“边关血案，连环命案，夺嫡暗斗，看似盘根错节，其实万变不离其宗 —— 皆是人心的贪、嗔、痴在作祟。展施主，你若一味追着线索去查，便如水中捞月，镜里观花，追得越紧，离真相越远。”
“那依大师之见，晚辈该当如何？” 展明月问。
苦禅大师微微一笑，抬手朝窗外一指：
“施主可曾留意，这游魂关虽处边关苦寒之地，却自有其烟火人间。集市、酒肆、茶楼、摊贩、贩夫走卒、贩水卖果的小儿女 —— 他们不涉朝堂，不问江湖，却实实在在地活着。这世间最真的道理，往往不在庙堂之高，而在市井之微。”
展明月心头微动，似有所悟。
“你今日心乱，是因为陷得太深。不妨暂且放下那些迷雾深处的棋局，走出去，到集市上走一走，看一看。” 苦禅大师目光幽深，话中有话，“边关血案的根，未必只在城主府的高墙之内，未必只在那些江湖高手的剑锋之上。有时候，一个最不起眼的人，一件最不起眼的事，反而能照见整盘棋局最隐秘的角落。”
展明月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大师的意思是……”
“贫僧的意思是，” 苦禅大师缓缓放下茶盏，“破局之道，不在剑，而在眼。你且到集市去，用眼睛看，用心去听。该你遇到的人，自会遇到；该你看见的真相，自会显现。缘法到了，水落石出；缘法未到，强求无益。”
这番话，禅意深深，似答非答，却仿佛在展明月心头推开了一扇窗。
他正要再问，苦禅大师却已缓缓闭目，仿佛说完了该说的话。
就在这时。
一直静立在窗边的嫣红身影，忽然轻轻开口。她的声音清泠如泉，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柔脆，却又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
“展公子，若你信得过我，便让我随你走这一趟。”
展明月微微一怔，转头看去。
那少女一袭嫣红裙衫，身形纤细，背着一柄以素布包裹的长剑，脸上蒙着一层轻薄白纱，只露出一双清亮如星的眸子。那双眼眸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姑娘是……” 展明月问。
“我是谁，此刻不便言说。” 背剑少女轻声道，“但大师既指点你入市井观人心，这游魂关集市，我比你熟悉。公子若不嫌弃，我愿为公子引路。”
展明月望向苦禅大师。苦禅大师依旧闭目，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仿佛早已默许。
展明月沉吟片刻，终于拱手：“那便有劳姑娘了。”
背剑少女微微颔首，转身掀开舟帘，望向窗外茫茫雨幕：“雨势将歇。公子，我们走吧。”
展明月起身，对苦禅大师深深一礼：“多谢大师指点。晚辈先行告辞。”
苦禅大师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地望着展明月，又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那背剑少女的背影，缓缓道：
“施主此去，善心即是破局之钥。记住，无论看到什么，莫忘本心。”
展明月郑重一礼，转身踏出船舱，跃上湖面。
背剑少女紧随其后，身法轻盈如燕，足尖轻点水面，嫣红裙袂在雨中翻飞如蝶，竟不落半分水痕。二人一前一后，踏水而行，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扁舟之上，苦禅大师静静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良久，才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缘起缘灭，皆在人心。这一趟市井之行，不知又要搅动多少风云……”
（二）
游魂关的西市，是这座边关雄关最热闹的去处。
展明月与背剑少女踏上长街的时候，雨恰好停了。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缕残阳透过云层，将整条长街染成一片昏黄。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街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摊贩云集，人声鼎沸。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热气腾腾；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穿梭人群；三五成群的孩童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边关虽是苦寒之地，却自有其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
展明月走在长街之上，看着这一幕幕市井百态，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竟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苦禅大师说得不错，这世间最真的道理，往往不在庙堂之高，而在市井之微。血海狂沙、朝堂夺嫡，那些纠缠多日的迷雾，此刻在这烟火人间面前，似乎也淡了几分。
背剑少女默默走在展明月身侧，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仿佛在寻找什么。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展明月抬眼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处小小的摊贩前，围了一圈人。人群之中，传来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带着蛮横与不耐：
“小丫头片子，老子跟你说了，这水，就孝敬老子啦！你聋了是不是？”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带着哭腔的童音：“不…… 不给的！这水卖钱是给爷爷的，不能给你！”
“呸！给爷爷？你爷爷都快死了，还喝什么水！” 那粗嗓门嘿嘿冷笑，“识相的，把水给老子，再拿几个铜板孝敬老子，否则，老子砸了你这破摊子！”
展明月眉头微皱，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拨开人群，展明月终于看清了场中的情形。
那是一个极小、极瘦的小女孩。
大约八九岁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裙摆破了好几处，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她扎着两根细细的小辫子，脸上沾着些许尘土。
但是，她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带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倔强。
她身前摆着一只破旧的木桶，桶里装着几竹筒清水，水色清冽，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光！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泼皮无赖。
那人满脸横肉，敞着衣襟，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满脸戾气。他一只脚踏在小女孩的摊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瘦小的女孩，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横飞。
“老子再说一遍，小东西，这水，你给是不给？”
小女孩紧紧抱着怀里的竹筒，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着泪，却咬着嘴唇，硬是没有哭出来。
她用力摇头，声音颤抖却坚定：
“不卖！爷爷病了，烧得厉害，这是给他喝的水，还要卖钱给爷爷治病呢！”
“嘿！还挺犟！” 泼皮狞笑一声，伸手就去夺小女孩怀里的竹筒，“老子今天还就非要这水不可！”
“住手！”
展明月的声音不大，却如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那泼皮手一抖，猛地转头，瞪向展明月。见来人不过是个一身青衫的年轻人，衣着朴素，并无奇特之处，他顿时又壮起了胆子，冷笑一声：
“哪来的野小子？管老子的闲事？”
展明月没有理会他，只是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来，放柔了声音：
“小姑娘，别怕。告诉哥哥，怎么回事？”
小女孩抬头看着展明月，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泪光闪动。她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
“我…… 我在集市上卖水，想攒点钱给爷爷买药。可是…… 可是这个人非要抢我的水，还说要把我的摊子砸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眶越来越红，却始终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展明月心头一痛。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发顶，声音更柔：“你叫什么名字？”
“小流沙。” 小女孩轻声道，“爷爷说，我是他在流沙里捡到的，所以叫小流沙。”
展明月微微一笑：
“小流沙，好名字。你放心，有哥哥在，没人敢抢你的水。”
他站起身来，转向那泼皮。
目光冰冷如刀，周身的气场瞬间变了。方才还是一个温润和善的年轻人，此刻却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寒意逼人。
“这孩子的水，不能给你。你，现在，立刻，滚。”
那泼皮被展明月的气势一慑，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但随即又恼羞成怒，仗着自己在西市横行惯了的凶名，咬牙喝道：
“小子，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是西市刘三爷的人！你敢管老子的闲事，信不信老子……”
他话音未落，展明月已经动了。
没有人看清展明月是怎么出手的。只觉眼前一花，那泼皮已经 “哎哟” 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甩了出去，重重摔在街边的泥水之中，溅起一片水花。
“你敢打老子！” 泼皮狼狈地爬起来，满脸泥泞，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的短刀，朝着展明月冲来，“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展明月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拔剑。
那泼皮冲到他面前，短刀刚刚举起，展明月已轻轻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这一巴掌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打得那泼皮原地转了半圈，短刀脱手飞出，插在街边的土墙之上。
紧接着，展明月手腕一翻，一把扣住泼皮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又是几巴掌扇过去。每一巴掌都不致命，却一下比一下响亮，打得那泼皮满脸开花，鼻血横流，杀猪般嚎叫起来。
“饶命！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泼皮终于软了，哭嚎着求饶，“大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展明月却没有立刻松手，他冷冷地看着那泼皮，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
“欺负一个九岁的孩子，抢她的水，还要砸她的摊子。你这种人，活着，就该有人教你，什么叫天道好还。”
他松开手，那泼皮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滚。” 展明月道，“再让我在西市见到你欺负人，下一次，就不会只是几巴掌了。”
“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那泼皮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人群，转眼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打得好！”
“该打！这泼皮平时没少欺负人！”
“小哥儿，好样的！”
“这位爷真是大快人心！”
喝彩声、鼓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响彻长街。不少摊贩、百姓纷纷朝着展明月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敬佩与解气。
展明月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蹲到小女孩面前，声音重新变得柔和：
“小流沙，别怕。坏人已经走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展明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哥哥，谢谢。”
随即又展颜一笑：
“哥哥是好人！”
展明月心头微暖。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把晶石，那是他自大沙漠深处带出来的上好灵石，颗颗晶莹，价值不菲！
轻轻放在小女孩的摊板上！
“这水，哥哥买了。” 展明月温声道，“连桶带竹筒，哥哥都要了。”
小女孩愣住了，看看那一把晶石，又看看展明月，连忙摆手：“不…… 不用的！哥哥，我的水不值这么多钱……”
“值。” 展明月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这水是你给爷爷的孝心，世上再贵重的晶石，也买不来这份孝心。拿着吧，去给爷爷买药。”
小女孩怔怔地望着展明月，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终于落下泪来。她扑通一声，给展明月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展明月连忙将她扶起，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别谢了。走吧，带哥哥去看看你爷爷。”
小女孩抹着眼泪，用力点头：
“嗯！哥哥跟我来！”
她抱起那只破旧的木桶，拉着展明月的手，快步向长街尽头跑去。
背剑少女一直沉默不语，继续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嫣红裙衫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望着展明月牵着小女孩远去的背影，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三）
夜色，悄然降临。
游魂关西市的尽头，是一片疏疏落落的旧宅与老树。小女孩拉着展明月穿过几条幽深的小巷，在一棵极老、极大的榕树前停下。
那棵榕树怕有百年之龄，枝繁叶茂，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树身之上，搭着一间简陋的树屋，以木板与茅草搭成，在夜色中摇摇欲坠，透出一盏昏黄的油灯微光。
树屋之旁，一条宽宽的河流蜿蜒而过，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静静流淌，仿佛一条银色的缎带，将这小小的一方天地温柔环抱。
“哥哥，到了。” 小女孩轻声道，“爷爷就在上面。”
展明月点了点头，随着小女孩攀上木梯，推开树屋的门。
屋内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那是一个极狭小、极简陋的树屋。屋角一张破旧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面色蜡黄，颧骨高耸，气息微弱，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已是病入膏肓。床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中残存着一点清水 —— 想来，便是小女孩平日里省下来给老人喝的。
屋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与霉味，简陋到近乎寒酸，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爷爷！” 小女孩快步跑到床边，轻声唤道，“爷爷，我回来了。我…… 我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哥哥，他帮了我，还买了我所有的水……”
老人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目光落在展明月身上。那目光虽浑浊，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沉静。
“少年人……” 老人声音沙哑，虚弱不堪，“是你…… 救了我家丫头？”
展明月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老人的脉搏，眉头微蹙：
“老人家，你体内积寒极重，气血两亏，已是油尽灯枯之相。你撑了这么久，是为了这丫头吧？”
老人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水光，缓缓点头：
“我走了，就没人照顾她了……”
展明月没有再多说。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枚泛着幽香与淡淡灵光的丹药。
那是他从大沙漠深处的古窟中得来的一枚续命灵丹，本是为危急关头准备的。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送到老人唇边。
“老人家，张嘴。”
老人微微一怔：“少年人…… 这是……”
“续命丹。” 展明月道，“你体内积寒太深，这丹药虽不能根治，却能护住你心脉，让你多撑些时日。日后若能寻到灵药，或许还有转机。”
老人看着那枚丹药，浑浊的眼中涌起复杂之色。他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虽不涉江湖，却也识得这等灵丹的珍贵 —— 一枚续命丹，在边关市面上，怕是能换一座宅子。
“少年人……” 老人声音微颤，“你我素不相识，你先是救了我家丫头，又拿出这等珍贵丹药救我…… 老朽，何以报你？”
展明月笑道：
“老人家不必多想。我见这丫头心地纯善，小小年纪便知道孝顺长辈，心里喜欢。能帮一把，也算是缘分。”
老人服下丹药，一股暖流缓缓流遍四肢百骸，他原本蜡黄的脸色，竟渐渐泛起一丝血色。小女孩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惊喜与感激，又跪下来要给展明月磕头。
展明月连忙将她扶起，笑道：“好了好了，别老是磕头了。快起来，去给你爷爷倒碗水。”
小女孩抹着泪，笑着点头，转身去倒水。
老人望着展明月，沉默良久，忽然缓缓开口：
“少年人，你今日所为，老朽都看在眼里。你是个有大善心的人，老朽无以为报，有一件东西，想赠予你。”
展明月微微一怔：“老人家，您……”
老人却已缓缓伸手，从身下的褥子底下，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颤巍巍地递给展明月。
“这是老朽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传了几代人，谁也没能参透其中奥秘。老朽时日无多，留着它也无用。少年人，你心地纯善，又有缘法，便赠予你吧。”
展明月接过油布包裹，层层打开，不由得怔住了。
那竟是一幅画。
一幅山水泼墨图。
画纸已经泛黄，边缘微卷，却保存得极为完好。画上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一条大江蜿蜒而过，江上一叶孤舟，舟中一人独立。笔法苍劲古拙，墨色浓淡相宜，意境幽远苍茫，仿佛不是人间之物。
可最诡异的是 ——
那画中的山，会动。
展明月心头一凛！
定睛再看，那山峦之间，雾气竟缓缓流转，仿佛活物。那江面之上，水波微微荡漾，涟漪层层扩散。那舟中之人，虽只是一笔勾勒的轮廓，却仿佛在缓缓抬首，望向画外。
“这画……” 展明月目光凝重，“老人家，这画是从何处得来的？”
老人摇了摇头：
“祖上相传，说是百年前一位云游僧人所赠，只说此画藏着一个大秘密，却从未有人参透。老朽见识浅薄，看不出门道。少年人，你既是有缘之人，这画便归你了。”
展明月沉吟片刻，郑重地将画收好！
又自怀中取出一大捧晶石 ，足足上千枚，颗颗晶莹剔透，灵气氤氲，几乎将老人那破旧的床头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将晶石轻轻放在老人枕边，又取了数百枚，塞进小女孩的手中。
“老人家，” 展明月温声道，“这些晶石，足够你与小流沙在这游魂关安身立命。药钱、吃食、衣裳，都不必再愁。若日后再有难处，可到城主府寻人报我的名字，会有人照应你们。”
老人看着那一堆晶石，浑浊的眼中满是震惊与动容，喉头滚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这一生贫苦，何曾见过这般多的晶石？
这年轻人，先是救了他家丫头的性命，又拿续命丹救他，如今又留下这足以改变祖孙二人一生的财富……
他何德何能，受此大恩？
“少年人……” 老人声音哽咽，“这…… 这太多了…… 老朽……”
展明月却摆了摆手，笑道：
“老人家不必推辞。钱财乃身外之物，能帮到你们，便算物尽其用。天色不早了，晚辈也该告辞了。”
他转身看向小女孩，正要开口，背剑少女却已不知何时，走到了榕树之下。
月光皎洁，如银似水，洒在她嫣红的裙衫上，仿佛为那身红裳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就见她静静地立在月光之下，手中捧着那幅山水泼墨图，低头凝视着画中流转的雾气与江波，仿佛整个人都要融进那画中天地。
“姑娘……”
展明月心头一跳，下意识出声。
背剑少女缓缓抬眸，隔着白纱望着展明月。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此刻竟映着画中流转的山水，清幽如渊，仿佛藏着万古的孤寂。
“展公子，” 她轻声开口，声音缥缈如烟，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此画有灵，非寻常之物。公子既得此缘，我…… 便先借去一用。”
展明月心头一凛：“姑娘，你……”
背剑少女却没有答话，只是隔着月光，遥遥凝望了展明月片刻，那双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之色。她轻声开口，声音却渐渐变得悠远，仿佛一记钟磬，在夜色中荡开：
“红尘宛如一梦——”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月光之下，那幅山水泼墨图骤然泛起一层幽淡的墨光！
墨光流转，如水波荡漾！
顷刻间将背剑少女整个身影笼罩其中。她嫣红的裙衫、纤细的身形、那蒙面的白纱，在墨光中渐渐模糊，仿佛化作了画中一笔淡墨，正缓缓融入那图中苍茫山水之间。
“姑娘！” 展明月脸色骤变，飞身扑去。
然而，他的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背剑少女的身影，连同那幅山水泼墨图，在墨光流转之中，竟无影无踪，凭空消失在了月色之下。仿佛她从未存在过，仿佛那幅画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一句禅语，犹在夜风中回荡：
“红尘宛如一梦，山水未必有期。此图暂借，他日 —— 必当奉还。”
榕树之下，月光如水，夜风轻拂，只余展明月一人，怔立当场。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望向那背剑少女消失的地方，心头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与茫然。
那位自称愿为他引路、随他入市井观人心的嫣红背剑少女，连同那幅诡异莫测的山水泼墨图，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她本就是那画中的人，此刻，不过是回到了画中去。
树屋之上，老人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一丝听不出意味的苍凉：
“少年人……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那画，自有它的缘法。你且安心去吧。”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树屋中跑了出来。
是小流沙！
她追到榕树下，仰头望着展明月，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声音带着哭腔：
“哥哥…… 你…… 你要走了吗？你…… 还会回来吗？”
展明月蹲下身，望着小女孩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头忽然一软。
会回来吗？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血海狂沙之局，迷雾重重，前路未卜。他此去，是生是死，是成是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又如何敢向一个九岁的孩子，许下承诺？
可望着小流沙那双含着泪、满是期盼的眼睛，展明月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
“会的。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小流沙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我…… 我会等哥哥回来的！我会照顾好爷爷，也会好好长大的！”
展明月微微一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好，一言为定。”
他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树屋、看了一眼那在月光下流淌的宽宽河流、看了一眼这个短短一夜之间，让他心头多了一丝牵挂的地方，然后转身，朝着河边走去。
夜风拂过，河水粼粼。
展明月足尖轻点河岸，身形骤然拔起，如一只飞鹰，掠向河面。他踏水而飞，每一步落下，脚尖只在水面轻轻一点，便借力再起，身法轻盈飘逸，仿佛凌波而行。
月光洒在他青衫之上，衣袂翻飞，转瞬间，他已掠过那道宽宽的河流，身影渐渐远去，融入无边夜色之中。
河水哗哗流淌，月光洒满河面。
小流沙站在榕树下，踮着脚尖，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晶石，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光。
“哥哥…… 一定要回来啊……”
夜风拂过，树影婆娑。
那一道踏水而飞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只有月光、河流、榕树，与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停留在原地，静静守望。
远处，夜色深处。
仿佛有钟磬之声隐隐传来，余韵悠长：“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