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披风裹住残躯暖,公子躬身背弱奴
一听吴天翊这么一说,孙掌柜哪敢怠慢,连忙转头朝后院喊了两个伙计,催促道:“快!把那丫头给带过来!仔细着点!”
不多时,就见两个穿着短打、满脸不耐烦的伙计,像拖拽着一捆破旧柴火般,把古丽从柴房拖了出来。
就见她浑身瘫软,身上的粗布衣裳早已破烂不堪,衣不蔽体,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满是污垢与淤青,更令人作呕的是,衣物上沾满了干结的屎尿,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恶臭,远远就能闻到。
她的头发枯黄打结,黏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像极了一条被遗弃在路边、奄奄一息的野狗。
吴天翊原本冷淡的眼神,在看清古丽这副模样的瞬间,骤然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那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射向孙掌柜,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他虽早有预料古丽会受苛待,却没料到竟被糟践到这般地步!
孙掌柜被这杀人般的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连忙上前对着那两个伙计劈头盖脸呵斥道:“你们两个混账东西!瞎了眼不成?公子爷的人也敢这般怠慢!还不快给老子放开!”
说着,他又慌忙转头对着吴天翊赔笑,语气谄媚又惶恐:“公子爷恕罪!都是这两个奴才不懂事,手脚不知轻重,惊扰了您!”
而老哈赤在看清女儿模样的那一刻,早已红了眼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嘶吼一声,疯了似的扑上前,一把将古丽从伙计手中抢过来搂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托着她单薄得像纸片的身子,泪水如决堤般滚落,滴在古丽枯黄的头发上。
“我的儿…… 我的古丽啊……” 他声音哽咽,双手颤抖着抚过女儿冰冷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自责,恨自己无能,让女儿遭了这般罪。
吴天翊见状,默默脱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 —— 那披风料子厚实,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他走上前,轻轻将披风披在古丽身上,小心翼翼地裹紧,遮住她衣不蔽体的部位,也隔绝了周遭的寒凉与污秽!动作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孙掌柜在一旁看得大气都不敢出,那两个伙计也缩着脖子,不敢再言语。
吴天翊看着气息微弱的古丽,又看了看老哈赤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满是感慨。
在这个时代,奴籍之人的性命竟比草芥还要卑贱,一句 “病丫头不值钱”,便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糟践至此。
这般世道,人命如蚁,苛政如虎!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守住那些番薯种籽,守住这份能改变民生的希望,唯有让百姓吃饱穿暖,才能少些这般颠沛流离、任人宰割的悲剧。
他抬手拍了拍老哈赤的肩膀,语气沉定:“老丈,先别难过,我们尽快带她回去,请郎中诊治,她会好起来的!”
老哈赤看着眼前一脸沉稳笃定的吴天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正要开口道谢,却没想到吴天翊竟然转过身,微微蹲了下来,对着他温声道:“来,老丈,把古丽放到我的背上,咱回家!”
这话一出,老哈赤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感激瞬间被震惊与惶恐取代。
他虽猜不透吴天翊的真实身份,可那少年身上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度,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与威严,都让他笃定对方绝不是普通的富贵子弟。
可即便如此,哪有主子亲自背奴仆的道理?更何况古丽此刻浑身污秽,还沾着屎尿,腥臭扑鼻,简直不堪入目!
老哈赤吓得连连摆手,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使不得!使不得啊主子!这…… 这成何体统!老奴来背,老奴来背就好!”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孙掌柜早已慌忙上前,脸上堆着谄媚又带着几分惊惧的笑,搓着手急急劝道:“公子爷!使不得啊!”
“这丫头一身的脏污臭气,您金贵之躯,哪能沾这腌臜东西!要不…… 要不老朽让伙计寻个门板,把她抬回去?”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吴天翊猛地转头看了过来。
那双眼眸里的温度瞬间散尽,只剩下冰寒刺骨的锐利,像是两把淬了霜的尖刀,直直刺进孙掌柜的眼底,带着一股慑人的戾气。
他薄唇微启,声音冷冽如冰,还带着几分凛然正气:“众生皆父母所生,皮肉筋骨并无贵贱之分!她纵然是奴,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若是连这般弱小之人都弃之不顾,视人命如草芥,那与禽兽又有何异?!”
孙掌柜被这番话斥得脸色煞白,浑身一颤,张了张嘴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讪讪地退到一旁,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哈赤看着少年决绝的模样,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哽咽着,小心翼翼地将女儿绵软的身子放到吴天翊的背上。
吴天翊稳稳地背起古丽,任由那股刺鼻的臭味萦绕鼻尖,脚步沉稳地一步步往外走。
古丽身上的脏污蹭到了他干净的劲服上,留下一片片污渍,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步伐放得极缓,生怕颠簸到背上的人。
老哈赤看着那一步一稳的少年背影,只觉得眼眶发烫,老泪纵横,连忙快步跟上,伸手想要扶一把,却又怕唐突了主子,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
嘴里反复念叨着:“主子…… 主子大恩…… 老奴…… 老奴……”
而原本站在院角阴影里,神色倨傲的老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顿时微微一凝,眉头缓缓皱了起来,眼神也变得复杂难辨。
先前的不屑与冷漠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动容!
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迈开脚步,跟着另外三个壮丁,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一行人走在回西巷小院的路上,动静实在不算小!
古丽身上的恶臭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再加上身后跟着几个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壮丁,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魄狼狈的气息。
过往的行人纷纷皱着眉,掩着口鼻,嫌恶地远远绕开!
可当他们瞥见,那一身劲装、俊朗不凡的少年公子,背上竟伏着这么一个脏污不堪的女人时,又都忍不住停下脚步,脸上满是稀奇与费解,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公子看着不像缺钱的主儿,咋背着这么个脏丫头?”
“怕是哪家的落魄亲戚吧?不然哪能这般糟蹋自己的体面!”
……
老哈赤跟在一旁,听着这些议论,老脸涨得通红,只觉得臊得慌,嘴里不住地劝着:“主子,还是让老奴来背吧!”
可吴天翊却浑不在意!前世做医生时,什么脓血污秽的场面没见过?这点臭味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更何况这副年轻的皮囊里,装着的是近乎五十岁的灵魂,脸皮早就练得比城墙还厚。他一心只想着赶紧把古丽背回去诊治,哪里顾得上旁人的眼光?
对于老哈赤的絮叨,他连理都懒得理,心里暗自吐槽:你这老头咋这么啰嗦?如果你年轻二十岁,不,十岁,我还能帮你背?你想太多了吧!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会说出来的,要不,他这一番苦心孤诣的收买人心,可就全白费了!
于是他只是侧过头,对着老哈赤报以一抹无奈又带着几分安抚的苦笑,脚下的步子却半点没慢。
很快,几人就在旁人异样的眼神里,回到了那间带小院的土坯房。
此时的院子里,马六已经帮老哈赤的老伴把屋子收拾妥当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骤然瞧见吴天翊背着一个人回来,那股刺鼻的臭味更是扑面而来,马六惊得“腾”猛地站起身,一脸的难以置信。
老哈赤却顾不上别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老伴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大声喊道:“老婆子!快!主人把古丽赎回来啦!快过来搭把手!”
老妇人先是一愣,脸上满是茫然,待反应过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亮光,却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 眼前这位干干净净、气度不凡的小主子背上的人,真的是自己那苦命的女儿?
震惊归震惊,她还是连忙颠着小脚跑上前,和老哈赤一起,小心翼翼地帮吴天翊将古丽从背上扶了下来,轻轻放在里屋刚铺好的干草上。
此时的马六才回过神,凑上前来,一脸懵圈地问道:“公子,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还用眼神偷偷瞥了瞥吴天翊身后站着的几个陌生壮汉。
吴天翊只是淡淡一摆手,语气平静道:“都是自己人!你赶快去烧些热水,让古丽洗个身子!”
见马六还站在原地发愣,眉头微微一蹙,又加重了语气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
这下马六才如梦初醒,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灶房跑去。
待马六的身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吴天翊又对着他扬声喊道:“多烧些水!让后面这几位也一并洗洗!”
老哈赤这才从激动中反应过来,连忙对着身后那三个还在发怔的壮丁喊道:“你们还愣着做甚?还不赶快去灶房帮忙烧火挑水!” 说着,便领着他们往灶房走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吴天翊走到干草旁,蹲下身,伸手轻轻搭上了古丽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一片,脉象细弱如丝,却还带着一丝搏动,不算全然断绝!
他凝神感受着脉搏的起伏,心中渐渐有了数 —— 古丽这病,并非什么严重的病症,主要是长期营养不良、风寒侵体,再加上连日来遭受的磋磨与屈辱,郁结于心,这才病得这般沉重。
眼下最紧要的,是先驱寒暖身,再辅以温补的汤药,慢慢调理,不出半月,便能捡回一条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