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巡武川遭怼,茶肆遇故人
吴天翊就这么在杨家村待了两日,将宅院修建、亲卫留守、乡里照应等诸事一一安排妥当,便亲自护送陈杨氏回了陈家村。
杨翠姑念着爷爷奶奶多年相守不易,想多留几日尽心侍奉、相伴左右,吴天翊素来疼惜她,自然不曾勉强,只又多留了几名得力亲卫守在杨家村,护着翠姑与杨家上下周全,这才放心启程。
一路车马平稳,不多时便抵达陈家村。乡里乡亲见世子爷亲自送陈杨氏归来,又见二人待人和善,全无半分贵气倨傲,皆是纷纷上前见礼问好,满村都透着热络恭敬。
吴天翊又在陈家村盘桓了三日,将陈家的家事也安顿妥帖,叮嘱了邻里照拂,这才放下心来,辞别陈杨氏,只带着赵一、马六二人,动身开启了对父亲所辖藩地的巡查之行。
临行前,吴天翊换下了往日锦衣玉带的矜贵装束,身着一身青布直裰,面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头上束着素色方巾,足下蹬着皂布靴,眉眼间敛了王府世子的锋芒,瞧着便如寻常游学的书生,低调得全然不起眼,任谁也瞧不出这竟是身份尊贵的小王爷。
他此番巡查的第一站,自是武川县。
一来,是需当面叮嘱卢县令,务必照拂好杨家与陈家的一应事宜,将此前许诺的周全照料落到实处。
二来,武川县乃是他藩地境内最偏远贫瘠的地界,民生吏治最是要紧,巡查必先从最难处着手。
而且他深知武川县卢县令那贪财吝啬的性子,此番前来,也得再当面敲打一番。
虽说他早摸清了卢县令的德行,可从古至今,哪个当官的没点私心?真要揪着 “贪” 字不放,怕是没几个能坐稳位置的。
在吴天翊的心里,他对 “贪” 并非全然排斥。
只要你 “贪” 得有分寸、守底线,不过于鱼肉百姓,能把地方民生打理得还行,能多少为百姓办点事,些许小贪他也能容得下。
而卢县令在吴天翊眼里,就是个典型的 “庸官”—— 大错不犯、也绝不敢犯,怕担责任怕得要死,小错却接连不断,贪墨的也都是些赋税里的零头、乡绅孝敬的小钱,没胆子动赈灾、军需这类要命的款项。
做事没什么魄力,却也不算全然懈怠,凡事只求安稳无过,不求有功出彩。
他之所以没有罢免卢县令,并非念及什么旧情,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这个卢县令了 —— 家世清白、根基简单,祖辈都是本分小吏,算是知根知底的稳妥人,容易拿捏掌控。
而卢县令也同样摸清了这位小王爷的脾性,尤其是知晓他在云中郡时杀伐果断、不怒自威的手段,心里早已存了十二分的敬畏,半点不敢造次。
所以这段时间,卢县令收敛了往日的懈怠,倒也算得上 “兢兢业业”,凡事不敢敷衍,竟误打误撞把武川县治理得还算太平,虽无亮眼政绩,却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这也许就是所谓 “知人善用,各尽其能”,哪怕是庸官,用对了地方、拿捏住了分寸,也能发挥几分作用。
而若说还有一层缘由,那就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只隐隐惦念着,武川县城里的回春堂,惦念着那自己心中的白月光——赵清嫣!
念及赵清嫣,那一日回春堂相见的光景便历历在目,她素衣素裙、眉眼淡然,说话时声线清越,那般清雅绝尘的模样,竟让他心头漾起几分说不清的涟漪,不知不觉便陷入了怔忡之中,连马蹄行至何处都未曾察觉。
就在这时,身侧的赵一瞧着自家小王爷行至武川县城门口,却迟迟勒着缰绳不肯下马,只顾着凝神出神,连忙抬手轻拱,低声提醒:“小王爷,武川县到了!”
吴天翊闻言,才从方才的怔忡思绪中回过神来,眸光微敛,收了眼底那几分恍惚,抬眼望向眼前的武川县城门。
此时正是辰时初刻,晨光熹微洒在青灰色的城墙上,往日斑驳破旧、墙皮剥落的城门,竟修葺得整整齐齐,城门两侧的荒草尽数除尽,连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都用灰浆抹平,不复往日的破败萧条,倒添了几分规整气象。
他微微颔首,利落翻身下马,动作洒脱利落,全无半分滞涩,随后与赵一、马六二人并肩,牵着马缓步上前,付了几文钱的进城税,便踏入了武川县城。
入目皆是鲜活光景,辰时的街巷已褪去清晨的清冷,青石板路被洒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摊贩早已支起了摊子,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声声入耳。
沿街的铺子次第开张,粮油铺飘着米面的清香,早点摊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布庄、杂货铺、药肆的幌子随风轻扬,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挎着菜篮的妇人,有嬉闹奔跑的孩童,竟比他上次来时热闹了数倍,全然没了往日那般凋敝冷清的模样。
虽此地刚历经北蛮战乱,百废待兴,幸得吴天翊早前推行以工赈灾之策,令云中郡各县大修城墙、整饬道路、兴修水利,既稳固了城防民生,又为流离百姓添了不少营生收入。
更何况他将北蛮战败上贡的金银,拿出大半补助藩下属地的民生用度!
最要紧的是,他借着北蛮来犯的契机,以各种合理名目清剿了境内一众巧取豪夺、为祸乡里的不良乡绅,抄没的不义之财尽数投入地方民生。
他作为一位历经前世红尘俗世、见识过世间百态的人,眼界胸襟远非寻常王侯可比,故而并不囿于旧制俗规,不仅恪守重农固本之根本,力行轻徭薄赋安养民生,更破天荒抬高商人地位,放宽商贸禁制,免去诸多苛捐杂税,让各地货物流转彻底活络顺畅起来。
这般多措并举之下,原本刚遭战乱洗劫、满目疮痍的武川县,反倒显现出一派欣欣向荣、市井繁华的安乐场面。
“小王爷,咱们这是先到县衙还是……”赵一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询问道。
“先到西市吧。” 吴天翊淡淡应道,语气随意,脚下步伐未停,径直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在他看来,想要真正了解一地民生,从县衙的文书案卷里看,远不如从市井烟火中瞧来得真切。
所谓民生,不过是百姓的 “衣食住行”,而这四件事里,“食” 字最是根本,民以食为天,百姓吃得饱、吃得安稳,才是一地治理的根本。
而武川县的西市,是最贴近底层百姓的市井闹市,没有东市那般的商贾浮华,尽是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瓜果蔬菜,最能照见民生冷暖,自然要先去西市看看。
而赵一、马六二人哪里知晓自家小王爷的这番心思,一听不是去县衙,反倒要去鱼龙混杂的西市,顿时双双愣住!
赵一脸上的迟疑瞬间化作惊愕,眼睛瞪得微圆,嘴巴微张,半晌没回过神,心里暗道:“小王爷巡查吏治,不先见县令,反倒去西市凑什么热闹?那西市遍地摊贩农人,乱糟糟的,哪有半点巡查的样子?”
马六更是一脸茫然,挠了挠后脑勺,眉头拧成个川字,眼底满是不解,心里直犯嘀咕:“西市都是些买菜买粮的百姓,有啥好看的?”
随即他自动脑补了起来“难不成小王爷是想尝尝市井小吃?唉,小王爷还是脱不了少年心性……”
二人满心困惑,却不敢多问,只得连忙收了心思,快步跟上吴天翊的脚步,一左一右护在他身旁,警惕地盯着周遭,生怕这市井之中出了半点差池。
不多时便到了西市,这里比正街更显热闹喧嚣,遍地都是摆摊的农户,菜蔬、粮油、禽蛋、杂货一应俱全,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吴天翊见状,眼睛一亮,径直扎进人群里,活脱脱像个闲来无事逛市集的寻常后生,对着摊上的东西挨个问东问西,问完青菜问萝卜,问完米面问禽肉,那模样,竟跟前世下班挎着菜篮子逛菜市场的普通人别无二致,随性又接地气,半点没有王爷世子的矜贵模样。
这副姿态,看得身旁的赵一、马六满脸黑线,额头直冒冷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直叫苦:自家小王爷这是哪门子巡查?活脱脱一个逛集市的闲人,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偏生吴天翊只管问,半点没有买的意思,问完价格问收成,问完收成又问栽种法子,絮絮叨叨问个没完没了。没一会儿,几个卖菜的老爷子、老妇人便被他问得不耐烦了,当即开口怼了起来。
“小哥,你到底买不买?光问不买,还问东问西的,耽误俺们做生意!” 卖菜的老爷子没好气地瞪着他。
“就是!看你长得斯斯文文俊得很,咋干这捣乱的事?俺们卖点菜不容易,哪有功夫陪你瞎唠!” 卖豆角的老妇人叉着腰,嗓门洪亮,句句怼得直白。
旁边卖鸡蛋的大婶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不买就别挡着道,俺们还要做正经买卖呢,哪来的闲工夫答你这些废话!”
几句怼言落下,周遭摊贩也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不满。
可吴天翊半点不在意,反倒腆着脸,一脸坦然随和的样子,嘴角还噙着浅笑,非但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反倒觉得这般市井直白的怼骂格外亲切,竟还点头应道:“老丈婶子说得是,叨扰了叨扰了,就是随口问问,瞧着你们的菜新鲜,多唠两句!”
他这副好脾气的样子,反倒让几位老人家一时语塞,再看他生得丰神俊朗、眉目温润,实在招人顺眼,不然依着他们的性子,怕是早把这 “只问不买的捣乱后生” 用口水、烂菜叶给轰走了。
赵一、马六见自家主子被人当众数落,顿时急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却被吴天翊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制止。
二人对上他那平静的目光,只得悻悻收手,憋着一肚子火气退回去,继续黑着脸杵在一旁,满心无奈又憋屈。
这会儿赵一、马六心里早炸开了锅,暗骂不休。
赵一牙根咬得咯咯响,心里直骂:“你娘的!知道你们面前站的是谁吗?竟敢这般胡咧咧怼小王爷!真当老子不敢把你们这破摊子给掀了,把舌头给剁了?!”
马六也攥紧了拳头,一脸憋屈窝火,心里哀嚎:“我的小王爷哟,您这纯纯是犯贱找虐啊!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当,偏来这市井里挨老农老妇的数落,图啥哟……”
而吴天翊毫不在意旁人目光,依旧厚着脸皮,挨个摊位逛过去,逮着人就问,哪怕再被怼,也依旧笑意盈盈。
不过看似闲聊的问话里,他却悄悄听出了不少门道,也发觉了武川县的症结所在:这里的农作物品种单一,翻来覆去就那几样青菜、粗粮,产量更是偏低,比周边郡县差了一大截。
可他心里清楚,这绝非短时间能改变的。毕竟他推行的那些先进耕种法子、改良粮种,对于这些长期守着旧法子种地、思想刻板的百姓而言,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适应,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思忖间,他心中隐隐有了定计,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不如就从陈家村、杨家村这些对自己心怀感恩、信任有加的村落入手,加大推行力度,打造出几个像前世那般的示范村。
只要让周边百姓亲眼看到,新法子能种出更多粮食、挣到更多银子,尝到实实在在的甜头,自然就会主动跟风效仿!
前世如此,这古代,终究也是一样的道理……
想到这里,他眸光一敛,抬手对着赵一马六挥了挥,淡淡道:“走,找家茶肆!”
这下让赵一马六那懵逼脸更加懵逼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此时的赵一心底疯狂吐槽:啥?茶肆?不是该去县衙敲打那卢县令吗?巡察正事不管了?
马六也暗自嘀咕:小王爷莫不是方才被大婶老丈怼得口干舌燥,渴得慌了?这都啥时候了还顾着喝茶!
可是这些他们也不敢问呀!只得齐齐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脸哭笑不得又憋屈认命的模样,垂头丧气地慢吞吞跟在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小王爷身后。
武川县对于吴天翊还是很熟,这不,他左拐拐右拐拐就来到一家他好像很熟悉的茶馆——松风阁!
他随便喊了一壶茶刚坐下,忽觉肩膀被一只手猛地拍了一下,紧接着一道爽朗又熟稔的喊声响起:“哟,吴贤弟,吴大才子!你可让本公子好找呀!”
话音未落,就听 “嘭” 的一声闷响,紧跟着一声 “哎哟” 的痛呼接连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