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晨雾送别赴边关,商行巧语探机缘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几分凉意,吴天翊便已收拾妥当。
他换了身利落的劲装,背上简易的行囊,正准备叫醒马六动身,谁知刚推开房门,就愣住了!
院门外的空地上,竟站满了人……
是牛家村的村民,老的拄着拐杖,小的被爹娘抱在怀里,连一些行动不便的妇孺都来了。
沈清鸢也在,她大病初愈,脸色还带着苍白,被牛春翠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步子走得有些虚浮,身后紧紧跟着六岁的沈念祖。
小家伙攥着姐姐的衣角,仰着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没有半分怯意,有的只是不舍!
虽然他什么都不懂,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俊得不能再俊的大哥哥是他跟姐姐的救命恩人!
他昨晚明明只把要走的事告诉了老村长和张婶,叮嘱他们不必声张,可不知怎么,竟传遍了所有人。
晨光熹微,映着一张张朴实的脸,老村长站在最前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手里还攥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想来是连夜备好的干粮。
张婶红着眼圈,眼眶微微浮肿,显然是哭过一场。
乡亲们手里都拎着东西,有的是几个粗粮饼子,有的是一小袋晒干的草药,还有的捧着刚腌的咸菜,见他出来,都往前凑了凑,却又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像是怕扰了他赶路。
“公子……” 老村长颤巍巍地走上前,把布包塞到他手里,“出关的路不好走,带着些干粮,饿了就垫垫肚子!”
他抹了把老脸的泪珠,哽咽着继续说道“你是个好人,是大好人!是俺们牛家村的恩人!”
张婶也跟着抹了抹眼角,哽咽道:“公子一路保重,俺们都盼着你平平安安回来!”
沈清鸢咬着唇,轻轻福了福身,声音细弱却清晰:“公子大恩,清鸢没齿难忘,望公子此去顺遂,平安归来!”
身旁的沈念祖也学着姐姐的样子,笨拙地弯了弯腰,脆生生地喊了句:“公子哥哥,你要早点回来,祖儿等你!”
乡亲们也纷纷附和,一声声 “公子保重”“盼你平安” 在晨雾里散开,听得吴天翊鼻尖一酸。
他素来不是容易动容的人,可看着眼前这群淳朴的百姓,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暖融融地裹住了。
这个时代的百姓,就是这般纯粹!
他们不懂什么权谋诡计,也不问你是谁,只认你是不是真心对他们好。
你给他们一分好,他们便记着你的恩,念着你的好,把最珍贵的东西捧到你面前。
吴天翊喉头微动,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众人深深拱手:“诸位乡亲,吴天翊何德何能,劳烦大家这般相送!”
“此番离去,他日若有机缘,定当再回来看望大家!”
他一一接过乡亲们递来的东西,郑重地收入行囊,又和老村长、张婶说了几句体己话,才转身走向拴在院角的马。
“马六,走!”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马六也紧随其后,翻身上了另一匹大马。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扬鞭策马!
“驾!”
“驾!”
马蹄声急促响起,两匹骏马如离弦之箭,朝着城外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吴天翊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乡亲们伫立的身影,看到老村长眼中的泪光,看到沈清鸢和念祖不舍的模样,便会忍不住停下脚步。
他肩上扛着的,不只是落风县的安危,还有这些百姓沉甸甸的期盼,他不能沉溺于这份温情,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身后,老村长拄着拐杖,望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浑浊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嘴唇翕动着,喃喃道:“公子,一路平安啊……”
张婶和几个老妇、小媳妇早已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抹着眼泪。
阳光渐渐破开晨雾,洒在空荡荡的大院,洒在那群淳朴的百姓身上。
他们不知道吴天翊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要去面对怎样的凶险,只知道这个少年救过他们,帮过他们,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
他们只能站在原地,默默祈祷,祈祷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能披荆斩棘,平安归来!
吴天翊与马六两人一路马不停蹄,昼夜兼程朝着关外疾驰。
骏马踏碎晨露与暮色,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连成一片急促的鼓点,两人皆是目不斜视,只想着尽快抵达边关。
历经一天一夜的奔波,天际微亮时,一座残破的关隘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 那便是青峪关。
吴天翊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他望着眼前的青峪关,眉头瞬间紧蹙,眼底翻涌着几分沉怒。
这哪里是什么抵御北蛮的雄关?
城墙斑驳破损,多处砖石脱落,露出内里的夯土,城楼上的旌旗歪斜耷拉着!
寥寥几个守军无精打采地靠在墙根下,连巡逻的队伍都不见踪影,简直如同虚设。
也难怪北蛮骑兵能在边境来去自如,想来这青峪关早已名存实亡!
一想到这都是北地郡郡守李嵩贪墨军饷、疏于防务所致,吴天翊心中便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将那蛀虫揪出来碎尸万段。
“公子,咱们先找处地方歇息片刻,垫垫肚子再做打算!” 马六勒马停在一旁,低声提醒。
吴天翊压下心头怒火,微微颔首,两人牵着马,沿着关下的小路走到一处简陋的面摊前。
面摊由几块木板搭成,棚顶覆着破旧的茅草,摊主是位年过花甲的老者。
老人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褂,头发胡须皆已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沟壑,双手粗糙得布满老茧,正低着头有条不紊地揉着面团,动作娴熟而沉稳。
“老人家,来两碗面,多放些肉!” 吴天翊在木桌旁坐下,声音温和。
老者抬头应了声 “好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打量,却也不多问,转身便忙活起来。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面便端了上来,香气扑鼻!
两人快速吃着面,吴天翊状似随意地看向老者,开口问道:“老人家,向您打听个事!”
“我们兄弟二人想去关外,想找个商队搭伙同行,不知这附近可有要动身往贺兰部的商队?”
老者正擦拭着碗筷,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吴天翊,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这位小哥,关外可不太平!蛮子时常出没,你们俩要去贺兰部做甚?”
吴天翊笑了笑,含糊道:“些许私事,不得不去!”
老者见状,也不再多问,叹了口气道:“也罢!这关下倒真有一支商队要动身!”
“是西市的‘裕和商行’,听说过两天就要启程去北地回纥部做买卖,中途会经过贺兰部的地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裕和商行在关外跑了多年,有自己的护卫队,约莫二三十号人,个个都是练家子,跟着他们走,相对能安全些!”
说罢,他放下帕子,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提醒的意味,微微凑近吴天翊二人,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是这商行规矩大,掌柜的精于算计,搭伙的费用怕是不低,你们可得有个准备!”
“多谢老人家告知!” 吴天翊心中一喜,吃完面后,将几文钱放在桌上,对着老者拱手道谢。
老人摆了摆手,笑着道:“小哥,你们一路保重!”
两人牵着马,按照老者指点的方向,朝着关下西侧的裕和商行驻地走去。
商行驻地设在一处宽敞的院落里,院门外堆放着不少货物,几个伙计正忙着清点打包,往来的人皆是行色匆匆,透着一股出发前的忙碌。
吴天翊让马六在院外守着马匹,自己则迈步走进院中,寻了个伙计询问商行掌柜的下落。
伙计指了指正厅方向,告知他掌柜的正在里头对账,吴天翊道谢后,径直走向正厅,轻轻叩了叩门板。
“进!” 屋内传来一声沉稳的男声。
吴天翊推门而入,就见屋内摆着一张宽大的案几,案几后跪坐着一位中年男子。
这中年人约莫四十多岁,身着一袭藏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方正,颌下留着一缕山羊胡,眼神锐利精明,透着常年经商练就的圆滑与沉稳。
他手中握着算筹飞快地摆弄着,见吴天翊进来,便停下动作,抬眼打量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审视:“这位公子,不知有何贵干?”
吴天翊对着那中年人拱手一礼,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谦和却不失分寸:
“在下吴才,路过青峪关,听闻贵商行信誉卓着,特来叨扰,不知掌柜如何称呼?”
那中年人缓缓站起身,衣襟微动间带着几分商人的干练,他对着吴天翊微微一拱手,声音沉稳:
“老朽姓王,单名一个济字,是这裕和商行的掌柜。公子客气了,有话但讲无妨!”
吴天翊闻言,笑意又深了几分,直言来意:“实不相瞒,在下欲往贺兰部方向去,路途艰险!”
“听闻贵商行过两日便要启程,想着能否搭个伙,随行一段路程,所需费用,不知王掌柜以为如何?”
王济听罢,目光在吴天翊身上一扫,又透过敞开的门,瞥了眼立在院中的马六。
两人皆是一身利落劲装,风尘仆仆却身形挺拔,步履间带着习武之人的沉稳,浑身上下没有半分走商之人的市侩与拖沓。
他眉头微微一蹙,眼底的疑虑一闪而过,捻着山羊胡,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老朽斗胆问一句,看两位公子的气度身手,绝非寻常赶路之人,怎会想着要来老朽这商队搭伙?”
“关外可不是太平地界,贺兰部更是虎狼之地,寻常人避之不及,你们反倒要往那边去?”
来之前,吴天翊早已想好了应对的说辞,他和马六这一身打扮,怎么看也不像是经商的,那份久居上位或是习武多年的气质摆在那儿,就算随口编个走亲访友的理由,旁人也未必会信。
于是他不急不躁,坦然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王掌柜好眼力。实不相瞒,在下并非商人,家父是中原一带的药商,常年往来南北收购药材。”
“此番前来,是为了寻几味救命的药材 ——草原雪参与贺兰紫苑!”
“在下听说这两味药只生长在贺兰部附近的阴山草甸,寻常药铺根本寻不到,家父卧病在床,急需这两味药入药,在下也是迫不得已,才冒着风险前往贺兰部!”
这话半真半假,由不得人不多想!
可王济还是有些不信,他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追问道:
“公子此言当真?草原雪参和贺兰紫苑虽罕见,可也不是非去贺兰部不可,听闻回纥部的药商也偶有贩卖,何必非要亲身涉险?”
“要知道,北蛮各部向来排外,你们两个汉人贸然前去,怕是凶多吉少。”
王济捻着山羊胡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吴天翊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几分深藏的警惕。
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落在吴天翊身上,一寸寸地打量着他的衣着、神态,以及那双看似温和却藏着锋芒的眼睛。
倒不是他王济放着送上门的生意不做,实在是他们这些常年在关外走商的人,不得不谨慎。
关外不比中原,法度松散,马匪林立,局势乱得像盘散沙!
今个儿还能安心走货的商道,明儿个就可能被马匪或是部落骑兵占了去路。
遇上心性和善些的部落,尚可凭着货物换些皮毛、粮食,勉强脱身!
可若是撞上蛮横不讲理的,怕是连人带货都要折在荒郊野岭,连尸骨都寻不回。
更要紧的是,那些马匪最是狡猾,常常让人伪装成寻常行客、甚至落魄商人混入商队。
一则是为马匪通风报信,摸清商队的路线、货物和护卫实力。
二者便是暗中做内应,等行至偏僻处,便里应外合劫了商队。
这般遭遇,关外走商的人谁没听过几桩?一旦碰上,别说赚钱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两说!
他们裕和商行能在这凶险地界立足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 “稳” 字 —— 不惹是非,不探闲事,更绝不与来路不明的人牵扯太深。
眼前这两人,一身利落劲装,身形挺拔,一看就身手不弱,偏偏说要为了两味药材深入贺兰部,这话听着实在牵强!
这般反常,由不得他不多留个心眼,半点不敢轻易松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