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暮色归院探病,清鸢暗藏心事
吴天翊和牛武踏着暮色,很快就回到了城南的小院。
此时的院子里早已没了白日的忙碌,袅袅炊烟消散在微凉的晚风里,妇人们正围坐在灶房门口正拿着吴天翊买的布匹给那些孩子缝制衣裳,孩童们则聚在柴堆旁,手里捏着几块粗粮饼子,小声嬉闹着。
暖黄的油灯从窗棂里透出来,映得院角的积雪都泛着几分柔和的光,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安稳的气息。
吴天翊心头还压着落风县的重重难题,脸上却强打起几分笑颜,对着廊下拄着拐杖张望的老村长拱了拱手,又和院里忙活的乡亲们一一颔首打招呼。
他本想径直回自己的房间,好好捋一捋眼下的乱局,可脚步刚迈出去,又想起那高烧不退的少女,终究还是顿住了,转身朝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房门前,他抬手轻轻扣了扣门板。
“谁呀?” 屋里传来张婶的声音。
“是我,翊哥儿!”
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张婶一看到他,脸上瞬间绽开欣喜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忙侧身把他往里让:
“哎哟,公子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你是不知道,那妮子的病可算好转了!”
她嗓门亮堂,语气里满是赞叹,拉着吴天翊的胳膊就往屋里引:“自打你施了针、喝了头煎药,没半个时辰,她额头的热就退下去大半了!
“先前连眼都睁不开,这会儿竟能靠在床头喝水了!公子你这医术,真是通天的本事啊!俺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神的!”
吴天翊心里沉甸甸的,实在没什么心绪应和这些夸赞,只淡淡笑了笑,含糊地应了两声 “好转就好”“些许微末伎俩罢了”,便挣开张婶的手,快步走进了屋里。
昏黄的油灯下,少女正靠在叠起的被褥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毯。
许是大病初愈,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也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不再似先前那般浑浊,此刻正清亮亮地望着门口,里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警惕,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已经换过了,是张婶寻来的干净旧衣,衬得她脖颈纤细,眉眼间竟隐隐透着几分不属于寻常农家女的秀气。
听见动静,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吴天翊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先前张婶和牛春翠在床边守着她时,低声念叨的那些话,瞬间便确定,眼前这人就是救了自己性命的恩人。
她心里一热,忙撑着酸软的身子,想要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行礼。
她的手刚撑在被褥上,就因浑身无力晃了晃,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一旁正帮她掖着被角的牛春翠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劝道:“妮子慢些,你身子还虚着呢,可经不起折腾!”
那少女却咬着唇,执意要起身,声音细弱却带着几分执拗:“是…… 是公子救了奴家,奴家该…… 该给公子行礼道谢的……”
吴天翊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温声道:“快躺好,不必多礼!”
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沉稳,沈清鸢被他按得坐不起来,只能作罢。
她抬眼看向吴天翊,眸子里满是感激,轻声道:“多谢…… 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吴天翊伸手探了探沈清鸢的额头,又搭了搭她的脉搏,指尖传来的温度已经平稳了不少,脉象也比先前有力了些。
他一边收拾着银针,一边状似随意地跟她闲聊起来:“感觉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
那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好多了,多谢公子!”
“姑娘贵姓?方才见你身边那小娃寸步不离守着你,是你弟弟?” 吴天翊又随意问道。
那少女垂眸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的沈念祖,点了点头:“嗯,是我弟弟,叫沈念祖!奴家沈清鸢!”
“你们姐弟俩这是要往哪里去?怎的就你们两个,爹娘呢?” 吴天翊接着问道。
这话一出,沈清鸢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放在膝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神也黯淡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道:“爹娘…… 爹娘已经不在了。我们…… 我们准备去丹阳郡投亲。”
吴天翊听着她的话,眉头微微挑了挑。他不过是问了些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可沈清鸢回答时却总是吞吞吐吐,眼神闪烁,分明是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尤其是提及家乡和投亲的去处时,更是支支吾吾,含糊其辞!
吴天翊心里暗暗纳闷,这姐弟俩看着不过是寻常的逃难孩童,可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定然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满脑子都是落风县的烂摊子,民生、边境、郡府的贪官,桩桩件件都够他头疼的,哪里还有闲情雅致去深究这对姐弟的底细。
他收回思绪,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沈清鸢的气色,才正色道:“你的身子底子亏得太狠,如今虽退了烧,却还没彻底好透。”
“依我看,你哪也不能去,最起码得在这小院里休养个七八天,把气血养回来再说。”
一听这话,沈清鸢立刻急了,连忙抬头道:“不行!公子,我们…… 我们得尽快去丹阳郡,晚了怕是……”
“怕是什么?” 吴天翊打断她的话,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赶路去丹阳郡,怕是出了这落风县城就得倒下!”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床边矮凳上正眼巴巴望着这边的沈念祖,语气又重了几分:“到时候你病倒在路上,谁来照顾你弟弟?你弟才这么点大,难不成让他一个人流落街头?”
说罢,他直起身,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再说了,有啥事比自己的命还重!真是的,看你也不小了,咋这么不懂事!”
她沉默了许久,终究是无力地垂下了肩膀,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轻轻点了点头:“奴…… 奴家听公子的,就在这里休养几日!”
话音刚落,她的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红,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纤细的手指绞着衣角,蚊蚋般小声问道:
“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奴…… 奴家日后必报公子大恩……” 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细,小脑袋垂得更低,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小鹌鹑。
看着这副窘迫又羞怯的模样,吴天翊哑然一笑!
许是这女孩生得娇小,身形纤细,他竟下意识把她当成了十三四的小丫头。
他抬手,指尖带着几分随意的温柔,不经意地撸了撸她柔软的发顶,笑道:“我叫吴天翊!”
说罢,他微微挑眉,嘴角噙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故作嫌弃地摆了摆手:“你才多大,一口一个‘奴家’,听着倒别扭得很!”
语落,他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她苍白的小脸,语气渐渐沉了沉,多了几分认真:“好了,其他的你别操心,好好养着把病养好,把身子骨养结实了才是正经事!”
他顿了顿,脚步往旁侧挪了挪,避开床沿的阴影,眉眼间带着几分自然的关照:“我呢,送佛送到西,等我朋友过来,看看能不能让他们捎带你们一程去丹阳郡。”
说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担忧:“你可知道,落风县到丹阳郡府的路可不近,就你们两个小家伙上路,指不定又要遇到什么麻烦。”
“唉,这老天也是,净为难你们这些苦命的孩子……”
吴天翊话没说完,就见沈清鸢猛地一抬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可这神色只持续了一瞬,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低下头,嘴里喃喃自语道:“这怎么可能?爹说了,那人可是能打败北蛮狗贼的大英雄,而且还是……”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吴天翊听得不甚真切,只当是小姑娘的童言稚语,也没放在心上。
他转身对着闻声围过来的张婶和牛春翠拱了拱手,说道:“张婶,牛嫂,这两个孩子就拜托你们多照拂了!”
还没等吴天翊把话说完,沈清鸢又猛地抬起头,小脸涨得通红,一脸不服气地大声道:“奴…… 奴家才不小,都…… 都十五了!娘在世时,都要帮奴家办及笄礼了!”
看着她这副气鼓鼓又带着点委屈的模样,吴天翊和张婶她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吴天翊打着哈哈,故意逗她:“好,好,咱清鸢是大姑娘了,是我眼拙了,哈哈!”
这话一出,惹得那小妮子狠狠瞪了他一眼,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倒有几分娇憨的意味。
这时,就听张婶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怜悯,神色黯然地说道:“他们也是可怜的娃,爹娘没了,就剩姐弟俩相依为命……”
吴天翊见沈清鸢眉宇间的郁结散了些,心防也似是卸下了几分,便不再多管。
他转头郑重叮嘱守在一旁的牛春翠和张婶:“往后几日,你们多照看着她姐弟俩!
“清鸢的药按时煎,一日三顿别落下,饮食上多给她熬些温热的粥汤,切记别让她沾生冷的东西!”
他眉头微蹙顿了顿继续说道“念祖年纪小,也别让他到处乱跑,免得磕着碰着。”
他又特意看向牛春翠,补充道:“你自己的药也别忘了喝,按时调理,心口疼的毛病才能慢慢好起来!”
牛春翠和张婶连连应下,嘴里不住地说着:“公子放心,俺们晓得!”
交代完这一切,吴天翊才转身出了房门,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进屋,他便将门关上,脸上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这沈清鸢姐弟,言行举止透着古怪,怕是没那么简单啊!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就是因为今日这一时的疏忽,竟给日后埋下了无数的隐患,添了数不清的麻烦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