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搜查农庄
韩王府的骑兵,与通州本地的守军一道,将偌大的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甲胄寒光映着粼粼水波,码头上除了兵卒巡弋的脚步声,便只有船板被踩得吱呀作响。
贾雨村与郎熊带来的士兵,在韩王府几位属官和护卫的调度下,正逐船盘查。
士兵们举着账册,登船掀帘、开箱验货,每查完一条船,便有书吏高声报数与船主核对。
然而,船上的货物,与船主报备的数量,十之八九都对不上。
从南边运来的两千担黑糖,报给官府的货单却只填了八百担。
广州来的西洋奇巧物件足足三千件,货单上却只敢写一千三百件。
江南的丝绸精美华贵,上报时却谎称粗布,数量也减了一半。
那些运送珍贵香料的船,货单上竟大言不惭地写着“种子”二字。
最离谱的是一条银船,舱底沉甸甸压着五十万两白银,可报备文书上,却只记了八万两。
码头泊着一百多艘船,挨个查过去,天色不知不觉便暗了下来,江面浮起薄雾,火光初上,才清点了四十九艘船。
贾环站在高处的石墩上,望着一江灯火,对身边的许和道:“今日就这样了吧,搜查的士兵也累了。许大人,再去调几百兵来,守住所有船只,今夜不许任何人上船,明日再接着清点。”
许和应声,吩咐手下去调兵,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带着几分殷勤:“贾侍读,今日您着实辛苦了。要不,咱们先回城用晚饭?”
贾环还未答话,一旁的贾雨村暗自翻了个白眼:辛苦?他贾家小子有什么辛苦的?
午饭后,他就在仓库里面喝茶、闲聊,连船板都没踏上一步,一直使唤别人干活。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官道疾驰而来,马踏飞尘,骑手勒马停在码头栅栏前,高声喊道:“文枢伯爵贾环贾大人,可在此处?”
贾环转过身,朗声应道:“本爵在此,何事?”
“贾大人,宫里戴总管已到通州城外的官道上,皇上有口谕传给诸位大人。请韩王殿下、雁副总管、贾环大人、许和大人、贾雨村大人、郎熊大人即刻前去迎驾接旨!”
众人不敢怠慢,整肃衣冠,匆匆上马的上马,登车的登车,一路向通州城外的官道赶去。
暮色已沉,官道两旁松柏如墨,远远便见一片灯火通明,照得天边都泛了橘红。
迎客亭前,早已列队森然。
戴权这次出宫,带了不少人。
身后十六名小太监垂手肃立,身着青绸袍,手持拂尘,一字排开。
再往后,三百禁军铁甲鲜明,火把齐燃,将半个官道照得如同白昼。
戴权本人站在亭前石阶上,一身蓝袍玉带,手捧黄绫圣旨,面白无须,目光在火把光影中显得格外锐利。
身侧还停着一辆朱漆马车,车帷绣金,显然是宫中急行而来。
见众人到齐,戴权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圣旨,高声宣读皇上口谕。
声音虽尖细,却字字清晰,在夜风中传得极远:命贾环等人全力配合戴权,由戴权统领禁军,即刻前往燕王在京郊的农庄,进行搜查。
口谕宣毕,戴权缓缓合上圣旨,目光如冷刃般,倏地扫向站在人群边缘的贾雨村,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贾雨村贾大人,圣上的口谕,您可听清楚了?”
贾雨村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躬身答道:“戴……戴总管,本官听清楚了……”
他说话时,额头已隐隐沁出细汗。心里暗骂:这么多人站在这儿听旨,你偏偏只点我一个,这是存心要我难堪!
戴权却不再看他,转过身小声嘀咕着,似是自言自语:“从京城坐马车急行几十里,这老骨头都快颠散架了……”说着,还抬手揉了揉后腰。
贾雨村看见,戴总管本来对着自己黑着的脸,转向面对贾环时,立刻像变了一副脸,满脸的笑容。
心中不由暗自咒骂了好几句:死太监。
贾环问:“戴总管,天色已晚,您是要现在去搜农庄?还是明日搜?”
“贾侍读,咱家想现在去搜吧,差事办妥了,也好安心。”面对贾环时,戴权换了一副和煦笑脸,语调也亲热了几分。
戴权又笑吟吟地转向小胖子韩王,躬身行了个礼:“韩王殿下,老奴给您请安了。一路奔波,未曾先来拜见,还望殿下恕罪。”
韩王哈哈一笑,圆脸上尽是憨厚:“戴公公不必多礼,你也辛苦了!”
戴权又与雁七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轮到许和时,他含笑点头:“许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许和忙拱手回礼:“戴公公,您好。”
郎熊也跟着上前一步,抱拳道:“戴公公,您好。”
戴权面上笑容不减,一一应过。
一圈转下来,又回到贾雨村面前时,戴权的脸却像翻书一般,重新板了起来,连眼角都不带笑意,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向马车。
郎熊站在一旁,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站得离贾雨村太近了。
他悄悄挪动脚步,假意抬头看天色,蹭到了人群另一头,挨着许和低声搭话:“许大人,在通州您可是东道主。等会儿回了城,您可不能小气,得安排几桌好宴,咱们好好喝几杯。”
许和笑着应道:“郎大人,请放心,本官早已让人在城里备下了。”
说话间,士兵们已点燃更多的火把,一条火龙自官道蜿蜒而出,向着数里外的燕王农庄逶迤而去。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尘烟,火把的光芒将沿途的田野、树林、沟渠照得明明灭灭,人影幢幢,刀枪晃眼,整个队伍如同一条燃着烈焰的长蛇,在夜色中无声游动。
农庄坐落在官道旁的一片坡地上,黑沉沉的围墙在火光中显出粗砺的轮廓。
戴权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袍,令禁军上前叩门。
铁环击在厚木门板上,咚咚作响,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等候开门的间隙,戴权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对贾环低声道:“圣上还派了户部侍郎郑道泉郑大人来通州。郑大人明早启程,约莫午时前应该能到通州城。届时,通州这摊子事,怕是要更热闹了。”
“多谢戴总管告知。”
“贾侍读,此次通州的差事,陛下对你期望甚高啊。”
“臣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的信任。”
“案子破不破,或许并不要紧,能解决朝廷遇到的难处,更为重要。”
“谢戴公公的提醒。”
话音刚落,农庄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名管事探出半个身子,睡眼惺忪,见门外火把如林、刀枪如墙,顿时吓得倒退两步。
戴权一步上前,单手高举圣旨,黄绫在火光中猎猎飘动,他沉声喝道:“圣上有旨,搜查此庄,任何人等不得阻拦!”
说罢,也不给那管事看圣旨内容,便一挥手,带着三百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庄门。
农庄里搜查了将近一个时辰,禁军将粮仓、地窖、厢房、马厩乃至柴房都翻了个底朝天。
戴权最后走出庄门时,面色平静,拍打了几下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等候在外的贾环、韩王、雁七、许和、贾雨村、郎熊等人淡淡说道:“禁军已将里面翻了个底朝天,赃银什么都没有发现。”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了贾雨村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贾雨村贾大人,您若是不信咱家,大可以亲自进去再搜一遍。咱家不拦着你。”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贾雨村。
小胖子韩王歪着胖脑袋,眨巴着眼,贾环双手负后,面无表情。
雁七抱臂而立,嘴角微微勾起。
许和轻咳一声,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郎熊干脆把脸转到一旁,目光看向天边初升的月亮。
贾雨村慌忙摆手,:“戴总管,何出此言?在下岂敢不信,不用看了”
戴权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又追问了一句:“贾大人,您真不进去看看?”
“真的不用看了!”贾雨村脸色不好看。
戴权这才收回目光,又转向郎熊,语气平淡:“郎大人,你呢?要不要进去瞧瞧?”
郎熊吓得一激灵,连忙抱拳:“末将不用看!戴总管办事,末将一百个放心!”
其余众人也都纷纷摇头,表示不必再查。
戴权将圣旨收入袖中,拍了拍手,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皇上亲派的禁军,若还有人信不过,那这世上,还能信谁呢?”
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未再看任何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贾雨村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心道完了——这一趟差事办完之后,除非楚王还肯保他,否则等待自己的,怕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