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偏心眼的贾环
见四下无人敢出声质疑,戴权这才缓缓开口,声音虽不大,却有不容分说的分量。
“咱家搜了燕王的农庄,也没查出什么实质东西来,贾侍读,那就请将围在农庄外面的兵马撤了吧。天色不早,咱们一同回通州城歇息。”
贾环听完,略一颔首,当下传下令去。
许和手下那四百士兵与郎熊所率的一百人马即刻撤离农庄外围,准备明日全部投入码头船只的核查事务中去。
一时间,号令传下,兵马动转,营帐收起,烟尘渐渐散去。
农庄周围那曾一片肃杀的军容,便如水退潮般退了回去。
一行人整装启程,往通州城方向行去。
回程路上,贾雨村默默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大内总管戴权的身边,只带了六名小太监随行,连一个禁军护卫也无。
而他出京时携带的那三百禁军与其余十名小太监,此刻竟全数留在了燕王的农庄里,并没有跟出来。
贾雨村眸光微沉,心中不由浮起层层疑虑。
那农庄里头明明已被翻了个底朝天,按说再无逗留的必要,怎么这戴权却将大半人手留在那里?
莫非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安排?他几次张口,想问个分明,但目光触到前方策马而行的贾环与戴权。
尤其是贾环,案子本是他负责侦查的,神色自若,背影从容,头都不回一下,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贾环故作不知,贾雨村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即便问出口,戴权也不会理睬自己,只是自讨没趣。
索性闭口,闷声随行,只在心底暗暗揣测。
回想当日离京时,皇上曾亲口吩咐过戴权:若农庄中没搜出什么犯禁的东西,便就此罢手,不必多生枝节。
可若真搜出了不该有的物件,那便顺势抄没农庄,连一两银子都不许留下。
也就当今皇帝了,对自己的皇子丝毫不存宽宥之心,真是铁面无情。
戴权领了皇命,岂敢怠慢?
三百禁军将农庄内外翻了个遍,果然从地窖、库房、偏院等处找出四十副强弓、三十副劲弩,都是军中专用的精良器械。
看到这些东西,戴权便知无法善了,当即下令禁军们翻箱倒柜、搜地三尺,凡值钱的物什一律登记造册,装入箱中。
银票、金锭、白银、绸缎布匹、古玩摆件、字画屏风……一样样一件件,全被仔细打包、贴条封存,搬上马车。
搜检完毕,天色已晚,禁军们忙碌了大半日,腹中早已空空。
戴权索性又传下话来:将农庄中的牛羊尽数宰杀,架起大锅,煮肉充饥。
不一时,庄内便炊烟四起,肉香飘散,兵士们围锅而坐,大快朵颐,倒也痛快淋漓。
待到吃饱喝足,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十名小太监与三百禁军这才将那些强弓劲弩、数十箱金银细软尽数装上马车。
趁着夜色,连夜赶回去。
……
(红楼梦原着中贾雨村。红楼前八十回中虽未明写他受皇帝指派,专程来搞垮四大家族。
但从伏笔埋设、判词暗喻及人物行止之间,实在不难推断。
贾雨村极大概率是做了皇帝手里的刀,负责清算军中勋贵世家。
贾雨村攀附权贵、见风使舵,最终也未得善终,枷锁加身,锒铛入狱,正是一副标准鹰犬的下场。
那么,贾雨村为何帮了皇帝,为何还要被清算呢?
要看贾雨村,起起落落,所依附的势力脉络。
皇帝所用之人粗分两途:一为府邸跟随、心腹亲信,是真正的根基之人。
二则,是见势来投、临时依附的政治投机。
贾雨村,显然属于后者。
他本就是个钻营取巧、毫无道义可言的政客,早年因贪酷被革职,落魄之际。
偶然结识了贾政与王子腾,靠这两座靠山的运作才得以复官升迁。
但当他窥见朝中风向转变,皇帝有意打压站错队的武勋世族、削弱贾家势力时,他便毫不犹豫地抛弃旧恩,顺势投向了皇权一方,甘愿充当皇帝的马前卒。
皇帝虽要收拾武勋,却也并非赶尽杀绝之人。
像贾府这样一门双国公、功勋赫赫的开国元勋,终究还是要留一分体面、给一条生路的。
可贾雨村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做官时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遇事全无道义可言。
先后两次背弃对他有恩之人——先是辜负了甄士隐的知遇之恩,后又将贾家当作垫脚石一脚踢开。
皇帝将其本性看得透彻,自然不愿再留用这等卑鄙小人。
陛下寻了个由头,借他贪赃枉法的旧账,直接下旨拿下,关入大牢,正可谓自作自受,因果不爽。)
……
第二日清晨,通州码头天光初亮,士兵们草草用完早饭,便又开始了新一日的搜查。
所查者仍是往来船只,逐一清点货物,对照凭单,不敢有半分马虎。
今日比昨日多了一百人手,正是贾雨村与郎熊带来的那批兵丁,投入之后,效率果然提了不少。
小胖子韩王性子散漫,日上三竿方才懒洋洋起身,待他洗漱用膳完毕,已近晌午。
就在此时,户部侍郎郑道泉从京城赶到,风尘仆仆,显然大清早便出发了。
郑道泉入厅,先向贾环拱手道:“贾侍读大人,朝廷派老夫来通州,就是配合你办差。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尽管开口,老夫无不从命。”
贾环见厅中人杂,便提议移步书房议事,只请了小胖子韩王、戴权、郑道泉、雁七、许和同去。
谁料贾雨村见状,立时不悦,站起身来高声道:“贾侍读,朝廷派我与郎大人来通州,是协办此案的,你怎么能将我们两个撇在一边?这成何体统!”
贾环头也不回,只淡淡扔下一句:“我等商议的并非劫匪案情,乃是别的事,与你二位无关。你们且在此喝茶稍候,不必多虑。”
郎熊虽心中不忿,却也不便发作,只闷闷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书房门才重新打开,几人鱼贯而出。
贾环面无异色,挥手道:“走吧,大伙儿一同去码头。”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移步码头边,在那座昨日喝茶的空仓库中落座。
几张桌案上已换了新茶,还摆上了点心和干果,氤氲茶香混着甜香,瞧着倒是颇为惬意。
贾雨村、郎熊面面相觑,心中越发不解:你们方才在书房中议了半天,难道不是已敲定了章程?
如今来了码头,怎么又只是品茶吃点心,不见半点行动?
贾雨村留心细看,发现今日刚到的那位郑道泉并未随众人来仓库,应是径直去了码头那边。
他不禁暗忖:贾环让郑道泉去了码头,又是做什么?莫不是私下安排了另一套布置?
依楚王府对贾环的了解,贾家这小子不仅气量不大,安排差事也极不公道。
每逢贾环主持大局,他总是将轻松讨巧、容易领功的活儿留给“自己人”。
而那些棘手难办、容易得罪人的苦差,则一律丢给与他关系差的人去顶。
此番来到通州,恐怕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贾雨村心中更添几分警觉,只面上不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