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府的角门便被人轻轻叩响了。

　　 门房揉着眼开门，见是贾环，忙行礼。

　　 “贾大人，您又来了。”

　　 贾环摆摆手，道：“好，不必声张，我自己进去便是。”

　　 穿了一身官服，天还未亮，门前的灯笼照在他脸上，眉目疏朗，鼻梁挺秀，唇角天生微微上扬，不笑时一团和气，甚至透着憨厚。

　　 手里还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是昨日院里几个丫头做的点心，知道黛玉爱吃这些。

　　 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正院里静悄悄的。

　　 林如海已经起了，身上批一件鸦青色鹤氅，衬得他面容清癯，里面穿的也是官服。

　　 四十好几的人了，眉眼仍是极好的——年轻时的探花郎，风流俊雅是刻在骨头里的，如今添了些岁数的沉静，反倒更耐看。

　　 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瞧，见是贾环，眉头便不自觉地微微一动。

　　 “环哥儿，来了。”林如海放下邸报，语气不冷不热。

　　 贾环规规矩矩行了礼，笑道：“姑父安好。今儿早朝时辰尚早，路过府上，想着来讨碗热粥喝。”

　　 林如海心里哼了一声：从贾府去上早朝，来林府可不顺路，这“路过”二字，也不知是怎么绕的路。

　　 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朝旁边椅子指了指：“坐吧，玉儿还在梳洗，一会儿出来。”

　　 贾环乖巧应声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陪着林如海说话。

　　 林如海问了几句朝里的事，贾环一一答了，言语间有自己的判断与见地。

　　 林如海听着，抚须暗暗点头，这小子还是不错的，甚感欣慰。

　　 正说着，听得里头环佩轻响，黛玉掀帘子出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小袄，领口绣着几竿翠竹，越发显得。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盈盈而立，添了几分少女的鲜活。

　　 见贾环坐在厅里，抿嘴一笑道：“环哥儿，你又来了。这个月，你来我家中蹭三次早饭了，家的米都要被你吃贵了。”

　　 贾环起身笑道：“今儿带了赔礼的，几样点心，请姑父和林姐姐尝尝。”

　　 又道，“其实，今日是老太太想林姐姐了，让我传话告诉林姐姐，请林姐姐今晚回大观园住去。”

　　 黛玉一怔，道：“环哥儿，府上有什么事？老太太怎么忽然叫我回去？”

　　 “是琏二哥家的荷儿，过两日满周岁了，摆周岁宴，还又要抓周，老太太说热闹，让你回去住半个月。”

　　 黛玉听了，没马上答应，转身望向林如海。

　　 林如海点点头，道：“这次，玉儿回来住了十来日了，也该回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黛玉才和贾环说，“环哥儿，晚上你来接我？”

　　 “林姐姐，自然是我来接。”贾环笑吟吟的。

　　 早饭摆上来，一碟水晶包，一碟鹅油卷，几样小菜，并三碗碧粳粥。

　　 黛玉夹了个包子搁在林如海碟子里，又顺手给贾环也夹了一个。

　　 贾环吃得很高兴。

　　 林如海玩笑的道：“环哥儿，我府上的早点和贾府比，如何？”

　　 看了黛玉一眼，贾环高兴的道：“姑父，早点看上去是差不多，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姑父府上的粥，更加香甜一些。”

　　 林如海轻哼一声，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家女儿，心里那点酸意到底压不住。

　　 林如海年轻时也是风流人物，如今见一个少年日日围着自己闺女转，虽说已经定了亲，到底有些碍眼。

　　 端起粥碗，慢悠悠道：“我像你这个年纪，天不亮就起来读书了，等到做官了，也是天天忙着差事，没有一刻得闲。环哥儿，如今你倒清闲，还有空跑这么远来讨粥喝。”

　　 黛玉脸上一红，嗔道：“爹——”

　　 贾环倒不尴尬，只笑着应道：“姑父说的是，俗话说，姑父品格高洁，一心为国效力，不是侄儿能比的。侄儿能力一般，在朝中也不重要，悠闲一些，也是正常的。”

　　 他“嗯”了一声，脸色缓下来，又给贾环夹了一筷子小菜：“既这样，晚上你早些来接玉儿，路上别耽搁。”

　　 三人吃完了饭，黛玉送他们到门口。

　　 天已经大亮了，晨风里带着点凉意。

　　 黛玉叫紫鹃拿了两个食盒，让丫鬟上两人的马车放好，一份是给林如海，一份是给贾环。

　　 “马车里的暗格，左边放热茶壶，右边是点心匣子。茶是今早新沏的龙井，点心是茯苓糕和藕粉圆子，路上饿了垫垫。”此话是对两人说的。

　　 黛玉说着，又转向林如海，“爹，你中午别在衙门里对付一口。我巳时末派人送饭过去，四菜一汤，你爱吃的笋干火腿炖老鸭，我让厨房炖上了。”

　　 林如海接过包袱，听了这话，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

　　 热茶和点心，林如海、贾环都有。

　　 中午送午饭去衙门，只给林如海。

　　 闺女还是好的。

　　 他笑着看了贾环一眼——那眼神里带点得意。

　　 贾环在一旁摸着鼻子，脸上讪讪然。

　　 黛玉白他一眼，随后忍不住抿着嘴一笑，转身进去了。

　　 林如海心情大好，拍了拍贾环的肩：“走吧，环哥儿。你与姑父一起去上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