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信站在一旁，耷拉着脑袋，从叶瑾言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叶瑾言深吸一口气，问：“你知道什么叫先斩后奏吗？”

　　 崔景信怔住了。

　　 在大唐，部分情侣情投意合后，会私下许下婚约。但这种私下的约定，不具备法律效力。想要婚姻成立，必须经过正式的“六礼”程序。

　　 叶瑾言作为阿婆，还没见过娜娜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也难怪她会生气了。

　　 崔景信掀袍跪下，洁白的衣裳垂在地上，染上一抹暗色，他却不以为然。

　　 “母亲，儿子对娜娜是真心的。这些年，我身边只有她一人，她身边也只有我一个。”

　　 叶瑾言无声望着他，眼底泄出深深的疲惫。

　　 比起其他的官宦人家，崔景信没有通房丫头、没有整日眠花宿柳、没有一堆私生子找上门，已经算难得的了。

　　 崔家长子常年在外征战，只留崔麟一根独苗；崔颖作为最小的独生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因眼光太高，婚姻大事现在还没有着落。

　　 照这种趋势下去，崔家人丁不知道得凋零成什么样！

　　 叶瑾言按了按太阳穴，看到跪在地上的崔景信，飘忽的眼神转为凝实。

　　 “把她接回来，不能让崔家的血脉流落在外。”

　　 又道：“这件事，先别让你爹知道。”

　　 崔景信怀疑自己听错了，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

　　 一番话说完，叶瑾言才反应过来话里的自相矛盾。

　　 如果把人接到崔家大宅里住，怎能瞒过崔彦昭的眼睛？他性格极端，一心想让崔景信和高门贵女结亲，娜娜的安危该如何保证？

　　 “等等，眼下还不是时候。”叶瑾言一字一句道，“这段时间，你让娜娜住在你那里，我会派心腹婆子去照顾她。”

　　 崔景信的目光一下子就亮了。

　　 “等她生下孩子，调养好身子后，你们再补办一场婚礼。”

　　 “娜娜跟了你这么久，女子的青春年华何其宝贵，你必须得给人家一个名分……”

　　 不等她说完，崔景信跪着挪到她脚边，一把抓住她的手。

　　 “阿娘，您对儿子真好。”

　　 叶瑾言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柔和，像春日波光粼粼的湖面。

　　 “傻孩子，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娘怎么会不疼你？”

　　 崔景信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叶瑾言便开出一个条件。

　　 “我想见一下娜娜，时间和地点你们来定，最好就在这个月。”

　　 崔景信告辞离开后，叶瑾言叹了一口气，转回内室。

　　 她的贴身侍女秋菊过来，替她卸下满头钗环。

　　 “主母，二公子终于成家了，您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啊。”

　　 叶瑾言叹了一口气，看向镜中的自己，见一缕白发垂在颈侧，拿起剪刀，干脆利落地剪下。

　　 “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收心了。”

　　 崔彦昭有几房妻妾，崔景信是他的儿子，花心会不会通过血脉传播，她也不敢下结论。

　　 秋菊不愿触及她的伤心事，果断转移话题。

　　 “我听说，混血儿都长得很好看，不仅皮肤白，睫毛也长。您啊，就等着含饴弄孙吧。”

　　 想到婴儿躺在襁褓中的可爱模样，叶瑾言这才眉开眼笑。

　　 两人的见面地点选在聚贤阁。

　　 为了给未来阿婆留下好印象，娜娜特意换上最昂贵的汉服，吩咐小厮将卫生打扫干净。

　　 但在见面的前一天，她揽镜自照，心里生出一丝悲怆。

　　 自己五官立体，骨架也比寻常女子大一圈，身材日渐丰满，似乎并不适合汉服。

　　 贴身侍女看出了她的心思，走了过来。

　　 “小姐，您别怪奴婢多嘴，您还是穿我们的服饰好看。”

　　 娜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一口气。

　　 “也是，我这样的人，就算穿上汉人的衣服，也还是不像汉人。”

　　 思来想去，她换上一件窄袖短襦，下身配一条红色石榴裙，戴上一顶红色小帽，一头乌丝自然垂落在身侧。

　　 叶瑾言看到她，面上没有大的情感波动，只是客气地请她坐下。

　　 崔景信本想赖在屋里，听两人说话，被两名家卫架住胳膊拖走。

　　 “何娘子，百闻不如一见，今天可算见到你了。”

　　 娜娜有些紧张，她的手心已沁出薄汗。

　　 叶瑾言打了个响指，秋菊端着一个紫檀木盒子从外面进来，将盒子放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

　　 锁扣一开，数十根金条暴露在光线下，照得满堂熠熠生辉。

　　 娜娜的脊背紧绷直，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涌现出话本里的情节。

　　 “给你五百两银子，离开我儿子！”

　　 她咽了一口唾沫，心虚地望了对面的人一眼。

　　 “叶夫人，您不会……要让我离开阿信吧？”

　　 叶瑾言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一道裂痕。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柔和些，可多年来训练家卫，骨子里的威严仍是藏不住。

　　 “我看你是和蠢蛋待久了，脑子也变迟钝了。”

　　 娜娜无语凝噎。

　　 “这些是营养费，孕期的女子胃口会变大，你拿去买些喜欢吃的东西。等你生完孩子，我还会单独给你一笔钱，用于产后恢复。”

　　 旁人都说崔家富有，而直到今天，娜娜才明白这到底怎样一个显赫的家族。

　　 不愧是清河崔氏，真是财大气粗啊！

　　 叶瑾言握着她的手，和她说了许多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项。

　　 娜娜认真地听着。

　　 心像是泡在温水中，饱得发涨，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

　　 隔了一会儿，叶瑾言让人把崔景信叫进来。

　　 “你们都要记着，娜娜怀孕期间，不能同房。”

　　 崔景信点点头，娜娜则捏紧裙角，嘴唇愈发苍白。

　　 母亲都是偏袒儿子的，她会不会为了儿子着想，让他去其他地方解决生理需求？

　　 叶瑾言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对她微微一笑，然后狠狠盯了崔景信一眼。

　　 “崔景信，娜娜分娩前，你要陪在她身边守着她，要是让我发现，你出去找人厮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崔景信赶忙应下。

　　 “还有，你把花在别的乱七八糟的人身上的时间，多匀些在自家娘子身上，别成天在外面晃荡。”

　　 娜娜眼里盈满泪水，用力回握住叶瑾言的手。

　　 崔景信见两人关系融洽，大为欣慰。

　　 ——

　　 这天，鱼幼薇上街采买，眼角余光瞟到崔景信和娜娜，拽了一下身边人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