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 同道中人
吴霄看着她。
“他们想知道我们到底想做到多大。”林静姝说,“如果我们要,说明我们真有决心,真有钱。如果不要,说明我们只是来圈块地、做做样子。”
吴霄没说话。
林静姝也没有等他说话。
“我让他们先把评估报告送过来。”她说,“等看过再定。”
吴霄看着她。
“你心里有数了。”
林静姝没有回答。
“林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回头。
一辆黑色轿车正往这边开,速度不慢,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尘。
车还没停稳,后门就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跳下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
“哎呀林总,吴先生!”他快步走过来,伸出双手,“我就说今天眼皮一直跳,原来是有贵客要来!”
林静姝看着他走近,没有动。
老陈的手在空中悬了两秒,很自然地收回去,搓了搓。
“林总,您这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让办公室准备点水果茶水什么的——”
“陈市长,”林静姝打断他,“我们只是来看现场。”
“看现场也得喝水啊!”老陈往前凑了半步,“林总,您别见外。这块地您都来第五回了,咱们也算老熟人了。今天市里正好开常委会,书记听说您来了,特意让我过来问问,能不能抽空去市里坐坐?就十分钟,不耽误您时间。”
林静姝看着他。
这人说话还是那个调调,热络中带着点小心翼翼,每句话都踩在点上。
“陈市长,”她说,“进度表上周已经发给你们了。该走的流程都在走,该准备的我们也都在准备。今天确实只是来看看。”
老陈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那是那是,我懂,我懂。”他连连点头,“林总您是做实事的,不喜欢这些虚的。那这样,我不打扰你们看现场,我就跟着,有什么需要问的您随时问我。这块地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哪个角落在什么位置,边界在哪儿,我心里门儿清。”
他也不等两人答应,自顾自地走到前面,指着东边的丘陵。
“那边是生态涵养区,五十年不开发,以后不会有人跟你们抢风景。西边那条快速路,明年动工,后年通车。南边那条新路,直接连通国道。北边——”
他转过身,指向北边。
“北边的高速开口,省交通厅那边我已经跑了四趟。上周厅里一位老领导松了口,说只要项目落地,开口的事优先考虑。”
林静姝看了吴霄一眼。
吴霄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市长,”林静姝开口,“那块地的事,评估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老陈愣了一下。
“哪块地?”
林静姝指向东边那片丘陵脚下。
老陈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微妙的变化——像是惊喜,又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提。
“林总您是说……那块地的事您考虑过了?”
“我在问报告。”
老陈立刻点头。
“有有有,报告早就做好了,就等着您开口。明天,明天我亲自送到您办公室!”
林静姝没有接话。
她转身往回走。
老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吴霄。
吴霄也没说话,跟着林静姝往车的方向走。
老陈愣了两秒,忽然追上去。
“林总!林总!”
林静姝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老陈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
“林总,我就问一句——那块地,您是要还是不要?您给个准话,我回去好跟书记交代。”
林静姝看着他。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陈市长,”她说,“地要不要,不是看地本身。是看你们打算拿这块地换什么。”
老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静姝绕过他,上了车。
吴霄跟在后面,上车前回头看了老陈一眼。
“陈市长。”
“哎,吴先生您说。”
“那块地的报告,明天送到就行。”
他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掉头,沿着来时的土路开出去。
后视镜里,老陈还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吴霄收回目光,看向林静姝。
她正低头翻文件,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你刚才那句话,”吴霄说,“堵得他够呛。”
林静姝没有抬头。
“他该被堵一堵。”她说,“上次来,他跟我打太极,说那块地‘可以考虑’,条件是我们在高速开口的事上帮他说话。”
吴霄看着她。
“你当时没告诉我。”
“当时没定。”林静姝翻过一页文件,“现在定了。”
吴霄没有说话。
车子驶上平整的公路,窗外的景色从荒地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整齐的街道。
林静姝合上文件夹,靠进座椅里。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下颌的弧度收得刚刚好,脖颈从黑色高领里延伸出来,白皙而细长。风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毛衣的轮廓——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但并不单薄的身形。
她忽然开口。
“三天后的会,你要来吗?”
吴霄看着她的侧脸。
“你希望我来?”
林静姝转过头。
“不是希望,”她说,“是建议。”
吴霄等着。
“前几次都是我一个人去的,”林静姝说,“他们习惯了跟我打交道。但有些事,需要你亲自露面。”
“比如?”
“比如刚才那块地。”她说,“我提,他们会讨价还价。你提,他们会直接给。”
吴霄看着她。
“你在教我。”
林静姝没有否认。
“我在用你。”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钱,你的身份,你的那张资产证明。这些比我开一百次会有用。”
吴霄笑了一下。
“够直接。”
“我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金钱可以凌驾于权利之上——项目落地,安宁会有很多很多人受益,尤其是他们。”
车子拐过一个弯,阳光从另一边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躲开那片光。
吴霄看着那片光在她脸上移动,从颧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脖颈。
“那就在三天后,认识一下咱们安宁市的父母官。”
“好。”
林静姝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文件。
小周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
她跟了林静姝一个月,见过她跟规划局的人拍桌子,见过她跟卫健委的人逐条抠字眼,见过她连续三天只睡四个小时,却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靠在后座,侧脸对着窗外,睫毛偶尔动一下,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她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吴霄。
吴霄也在看窗外。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没有尴尬,没有刻意,只有一种奇怪的——她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同道中人。
像认识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