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托盘坐在房门外，查德希尔姿势格外老实地并着腿，门的那边就是隔音安全屋，而他在通往正常房间的走道里。

　　 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算是‘安全屋’的部分，往往都是藏在罗德岛租下的独栋小楼隔间或者地下室。

　　 当然，因为伊比利亚的潮湿地质原因，这部分基本上都在地上层的隔间里。

　　 原因嘛...如果潮湿水汽下渗，会把凯尔希执意在安全屋中特别准备的‘药品’质量给磨损...懂的都懂。

　　 罗德岛的墙壁结构设计优良，隔音防火能力兼备。但即使把安全屋修进亚空间里，只要知道位置，花点时间，对查德希尔来说依旧是漏风的墙。

　　 他无言扭头，视线落在门板上。

　　 这种单薄的阻隔都不需要设置特殊的法术结构，只要将感知线条从门缝里探个头进去，里面人的对话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算了吧。

　　 “虽然很好奇，但是人要讲诚信啊。”

　　 摇摇头，查德希尔开始喝醒神茶，神情喜忧参半，也就是面无表情。

　　 听一下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绝不会有人发现，可是既然决定好好融入她们的生活里，就要由内而外的不突兀。

　　 同构体很方便，他也能把所有人都瞒过去，但人是骗不了自己的，所以有的时候该克制就克制。

　　 虽还没告诉劳伦缇娜那些有关未来的事，但无论歌蕾蒂娅做何表态，他皆已做好准备，唯独没有松口的打算。

　　 起码，在她们面前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角色，用时间尽量塑造一段正常的关系。

　　 （即将拥有很多辈分义母的提斯娜：正常在哪里了呢？）

　　 乒乓的雨滴突然落下，砸落在凹形窗洞上，像细碎音节伴奏，大概会是场极尽美妙的开幕舞曲。

　　 查德希尔将那点忧虑抛之脑后，侧头望向窗外，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醒神茶水，觉得这场湿润也来得正是时候。

　　 凯尔希选的安全屋位置不错，恰是在建筑区中较高的位置。在这个离海岸与海嗣还远的小镇，人们还能享受和欣赏这场雨。

　　 一阵无形的力量轻推开栓，将窗帘挂上旁钩，他伸出手去，接住了几颗晶莹剔透的东西。

　　 这场伊比利亚的雨还是比叙拉古干净很多，没有灰烬、源石尘和工业废气，有的只是纯粹的生物质。

　　 自从那场震动整个国家的大静谧以后，国教掌管政权，社会风气主张节制。许多容易‘引人贪欲’的事物逐渐消失，比如那些黄金时代不断产出新科技的工厂。

　　 居民的生活质量和生活热情逐渐下降，但也无可否认地让伊比利亚成为了目前最干净的国家之一。

　　 嗯，维多利亚的雨水海嗣喝了都得吐出来，只能说营养这一块还是利比利亚吃着补，品质放心。

　　 大街上很安静，也没有深海教徒和审判庭的战斗修士，前者大概是都被提前到来几天的猎人们送去见初生了。

　　 不知不觉间，查德希尔的身体已经放松了许多，背对着靠在窗沿，胳膊肘撑住身体悠闲地品着茶。

　　 当乒乒乓乓的脆响节奏到最大的时候，他眯起眼睛，透过雨幕看见了过去。

　　 九年前，尚且一无所知甚至没改名的查德希尔来到伊比利亚，冒险进入深蓝之树，兜出了一条鲨鱼来。

　　 也是在那个时候，如傻子般快乐的画风发生了转折，他再也做不成那个喂小东西吃巧克力酱叙拉古面的傻子。

　　 该说不说，长大了。

　　 也许如果当年选择不来伊比利亚，不那么早接触深蓝之树与真相，这转折也许会迟来好几年。

　　 查德希尔心中嘿了一声，头偏向那扇关着的门，如果再选一次还是要来。

　　 若伊比利亚就是转折，那么这次，他要做的更彻底，更有效地解决问题。

　　 雨中他轻哼起一首歌谣，是劳伦缇娜过去总哼的那首。

　　 ...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没有带你们参加过深海猎人。”

　　 歌蕾蒂娅如此说道。

　　 “剑鱼？”

　　 怀中小美人鱼像是第一天认识她的队长，抬手想要摸歌蕾蒂娅的额头，用陆地人的方式测一测是否发烧。

　　 如果斯卡蒂在的话，估计就要原地歪头，开始思考这位队长何出此言了。

　　 “呼，劳伦缇娜，谢谢你的关心。”

　　 歌蕾蒂娅低下头，让劳伦缇娜的掌心贴在自己额头上，眯着眼睛，比起思考更像是在后悔。

　　 “你很累了，剑鱼！”

　　 劳伦缇娜直起身，捧着歌蕾蒂娅的脸颊，努力保持严肃的说道：“你需要休息，你的身体...”

　　 “鲨鱼，轻声些，别让斯卡蒂听见。”

　　 “没关系，这个房间有隔音的，倒是你...”

　　 看着自家队员担心的目光，歌蕾蒂娅语气满是柔和，锋利的嘴角终于流露出微笑。

　　 和向查德希尔道谢时的真诚不同，此时的神情才像是卸下束缚。

　　 “在陆地上醒来的时候，我的身边没有一个同伴，没有一个队员。”

　　 这位队长随即讲述起来，但语气竟带上了些连其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摇晃，回想起了不好的经历：

　　 “我寻着记忆中的那些味道，去找到他们，一个又一个。可是所见者，要么已经搁浅，要么成为了曾经的猎物，被我亲手处决。”

　　 对于深海猎人来说，这是多么的可悲啊。

　　 阿戈尔人牺牲掉自己所有的一切，成为深海猎人，这本是歌蕾蒂娅为了对抗海嗣而创造出来的，最后的归宿却是变成海嗣。

　　 这些搁浅的猎人没有死在与猎物的战斗中，却死在了孤独与自我怀疑中，让牺牲毫无意义。

　　 无论愿不愿意承认，这一直是歌蕾蒂娅的心魔。

　　 年轻时，歌蕾蒂娅在叛逆中选择为祖国牺牲自己，也将包括劳伦缇娜在内的一批阿戈尔人变成了深海猎人。

　　 猎人们失去了原本的生活，失去了自己的家庭，变成不被接纳和排斥的对象，最终却换来这样一个耻辱的结局？

　　 无论想不想承认，歌蕾蒂娅都必须明白，作为一个战士，她动摇了。

　　 是她将猎人们引入迷航旋涡，是她让自己的队员失去自由...而且，她也许还将成为自己的敌人。

　　 如果深海猎人是悲剧、耻辱与痛苦，那么歌蕾蒂娅是否应当质疑自己...与自己曾经的选择？

　　 歌蕾蒂娅不知道。

　　 深海猎人的另一位队长，斯卡蒂的队长，乌尔比安也曾经劝诫过歌蕾蒂娅。

　　 有一个猎物挡在面前，那就杀死一个猎物。作为战士，不应该想的太多，专注于眼前的就好。

　　 可是...

　　 歌蕾蒂娅抬手想要触碰自己的脖颈，但立刻停下，转而摸了摸劳缇缇娜的头发，说出了自己现在的想法：

　　 “现在回忆起那些，我很后悔。”

　　 过去甚至有那么一刻，歌蕾蒂娅像个还在叛逆期的少女一样，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和母亲赫拉提亚对着干。

　　 这个念头只有瞬间，她很快又开始想——如果还有猎人活着，自己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救回他们？

　　 此前的答案几乎是无限，因为歌蕾蒂娅从未能找到任何一个状态正常的猎人，拯救自然无从谈起。

　　 “可我最后悔的不是反抗她，我后悔的是将你，你们也带进了深海猎人这个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