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看见自己是谁了吗？”

　　 “当然。”

　　 查德希尔看着面前的诸多自己，笑意平淡。

　　 一个被灌输记忆催化成熟的稚儿。

　　 一位拥有足够知识与能力的存在。

　　 一个想展现自己各类欲望的放纵者。

　　 一位时刻在节制鞭策自我的前行者。

　　 一个贪恋沉迷于美好幻象的失职者。

　　 一位疲惫饥饿但仍旧前行的勤勉者。

　　 “会恐惧失去，也会勇敢接受。”

　　 “会做出选择，也会别扭痛苦。”

　　 查德希尔相信自己犯过很多错误，但是不相信一切没有挽回的余地。

　　 从汐斯塔到萨尔贡，再到维多利亚与乌萨斯。从萨米到哥伦比亚，再到罗德岛与伦蒂尼姆。他改变过，扭曲过，残忍过，也脆弱过。

　　 查德希尔知道自己绝对设想过——

　　 无论如何在潜意识中否认其的可能，但命运是否将某个亲身目睹甚至参与过的悲惨结局，当作了自己未来命运的注脚？

　　 曾几何时，那个对他来说既是仇人、又是老师的‘父亲’，是否也在无形之中将他领上了一条相同的死路？

　　 ‘来啊，无论走向何方，最后，我终是你的归处。’

　　 纯白世界中，某个漆黑的身影突兀浮现。他没有五官与和，没有外貌细节，像是由无数纯黑色杂线胡乱涂绘而成。

　　 那些线条在漆黑的身上涌动，如无数蔓延的黑暗。如被滴入了清水中的墨汁，只是诡异又可怕。

　　 身影只是孤独地站在那里，就让一切险些坠向极端...即使没有面孔，但查德希尔不用眼睛看就能确定那是谁。

　　 始终伴随着生命存在的阴影，九年来无时无刻不在耳边低语的存在之源，就像是那个莱塔尼亚的巫王传说。

　　 哪怕明知共已经死了，不存在于现实世界，还是会忍不住地想到他，并且不断在脑中为巫王的形象添砖加瓦。

　　 而这，也是自己亲手的一笔一划，让恐怖被塑造得更加真实有形。

　　 查德希尔无声注视着这位在自己的思维世界中赖着不走的客人，而感受到目光，黑线组成的人影同样抬头看向他。

　　 下一秒，黑影歪了歪头，如乱麻般的线条咧开了嘴，对着查德希尔笑了起来。

　　 黑影抬起了手，掌心朝向他，五指向内微微晃动，像是在发出某种邀请。

　　 查德希尔依旧凝视着黑影，沉默片刻后，竟然迈动脚步，也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那份已经等待许久邀请。

　　 ‘来啊，我亲爱的孩子...’

　　 ‘拥抱我，接受我...’

　　 ‘在那之后，我将是你的归处...’

　　 查德希尔不言不语，只是一味的靠近。任由无数的话语在耳边响起，神色也不为所动。

　　 黑影只是看着他靠近，也自然的张开了双臂，杂乱空洞的两团眼窝好像投射出嘲讽的光芒。

　　 纯白正在压向漆黑，存在的本质在走向恐惧的本质。

　　 在这片纯白的世界中，漆黑虽然显眼，但也渺小。若整个世界向其压来，只有被吞没的结局。

　　 可那又怎样呢？内心深处的恐惧像是扎在骨头里的钉子，无论在上面覆盖多少层皮肉，阵痛也会始终伴随着一生。

　　 所以黑影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等待那些将自己覆盖掩饰的东西，然后再等待自己冒出头的时刻。

　　 可是直到查德希尔来到面前，纯白的世界依旧寂静无声。

　　 查德希尔看着黑影的脸，盯着看了半天。看完了正面，接下来又是侧面和背面...每个角度都仔仔细细。

　　 最后他停了下来，仍然是在黑影的面前，得不到回答地自言自语：“这还是我第一次审视你。”

　　 “你是如此空洞。”

　　 查德希尔叹息了一声：“也对，无法面对的恐惧就是无底洞，只是远远的看着，看不出大小的差别。”

　　 “现在我终于来到了你的面前，看着你，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黑影歪了歪头，放下双臂。因为头一次，不是铺天盖地的掩饰，面前之人好像打算用不同的方式来款待他。

　　 “你只是个模糊的概念，由我亲手塑造，而我却曾不自知。呵，守知者已然离去，我却仍将你当作恐惧的代餐。”

　　 如此说着，查德希尔抬起了手：

　　 “可你并不是守知者，你只是我心中的那一副面孔。”

　　 他曾经反抗过守知者为自己安排的命运，明确过自己并不是谁的复制品，而是一个独立的存在。

　　 他坚决地拒绝走上守知者自毁的道路，可是每当疲惫地低头时，脚下泥泞中模糊的脸都像守知者。

　　 久而久之，内心深处那份自我警戒演化成了恐惧。

　　 过去，查德希尔对守知者的行事反感。直到在这片大地上行走，见过许多后，他发现自己正在理解守知者。

　　 当很多不相关的事情变得相关过后，那些曾经看起来不必要的手段，就成为了查德希尔反感却又必须接受的手段。

　　 用变形者的话来说，查德希尔长大成熟了。

　　 “只有经历过后，虽然我还是一样的讨厌你，但也勉强能够设身处地一点了。理解你的彷徨，你的犹豫，你的极端...和你的恐惧。”

　　 查德希尔的双手落在了黑影肩头的位置，杂乱的黑色线条并没有刺痛他的双手，但黑白的世界却开始交融。

　　 “最初我怀疑自己就是你，后来又恐惧自己成为你，最后才发现...”

　　 他上前半步，和线条杂乱又空洞的黑影紧紧拥抱，语气释怀：

　　 “你我做出的选择相像，只是因为，你和我也都只是一个会犹豫、会痛苦的普通的人罢了。”

　　 是啊，查德希尔和守知者都只是个普通的人，普通到在那些选择面前，连恐惧都普通的那么相像。

　　 “唉——”

　　 在没有任何对抗与阻止的拥抱之中，那面孔与他相似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像是满足地释怀了。

　　 黑影从来都在那里，张开双臂面对掩饰的浪潮，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毫无恐惧的拥抱，去轻易撕开那层杂乱的线条。

　　 黑影是或者不是守知者，已经无所谓了，那根本不重要。

　　 当查德希尔撕开自己亲手为其披上的伪装之时，他只看见自己拥抱了一个释怀又轻松的自己。

　　 是的，从始至终，在这片大地上的查德希尔，都只是一个会渴求关爱、有正常欲望，面对生死会犹豫恐惧的普通人。

　　 甚至他的心态可能都不如普通人，普通人有的优缺点他都有，只会更多更强烈。

　　 他冷血傲慢又真诚善良，放纵自大又谦虚节制，还是一个贪婪色欲的虚伪之徒、一个自认还算够格的承担责任者。

　　 只是长久以来深厚的伪装与坚硬的外壳，让查德希尔自己都险些无法触摸藏在心底的真实，看见真正的‘查德希尔。’

　　 “哈，哈哈。”

　　 纯白光晕还在扩散，逐渐蔓延了整个世界，在意识不断交叠、互相融合又互相吸收的状态中。

　　 查德希尔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有某种固化的东西破碎了，并且还在不断的碎裂着，发出清晰的声音。

　　 “查德希尔，只是一个普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