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走出与凯尔希办公室同层的电梯，查德希尔就皱起眉头，发现了某个不同凡响的问题。

　　 哪怕不刻意去探查，他都能从空气中感受到某种飘散的‘气味’，更多是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该怎么形容呢...有点腥？

　　 无需质疑的直觉说明，这种‘气味’他是接触过的，但已经很久没闻过到了。

　　 查德希尔身形顿了下，不用一秒钟，便从记忆中搜索到了这腥味的来源——

　　 在九年前，他刚刚将劳伦缇娜从深海教会的囚禁中解救出来时，从狂暴的鲨鱼齿尖闻到过腥气。

　　 在四年前，他再度将劳伦缇娜从异化水月的大群呼唤中唤醒时，在迷茫的鲨鱼掌心瞥见过鳞片。

　　 当然，它们很快就消失了，所以印象并不深刻。

　　 ...

　　 这是由海嗣深度影响部位造成的变化，意味着人的意志渐渐在迷茫中下沉，失去足够人性的支撑，与大群同化。

　　 不过，这只是一个过程的象征，并非完全不可逆。

　　 寻找到足够的人性支撑，或者获得第三种力量帮助，都能够将其阻隔，甚至利用其带来的好处。

　　 比如劳伦缇娜，待在查德希尔身边，对着查德希尔祷完后，这种‘气味’就完全消失不见了，象征异化的鳞片也完全脱离，像是完全没长过一样。

　　 还有那位斯卡蒂，虽然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以精神体与其同在的伊莎玛拉，但在博士那家伙的帮助下，如今的精神状况也是相当稳定的...呆。

　　 总而言之，理论来说。

　　 只要有着足够的人性光辉，（或者够呆呆到意识不到同化的存在），是有可能反向影响海嗣意志的。

　　 ...

　　 也就是说，凯尔希的访客是一位状态不算好、但目前还保有一些人性的深海猎人？

　　 查德希尔眯眼，那确实挺重要的。

　　 刚好可以顺路将其带到伊比利亚去，晚了就赶不上协议源石传送了，得浪费多少时间啊？

　　 好像还能顺便治疗一下？

　　 那就更重要了。

　　 “凯尔希，我来了。”

　　 打开凯尔希办公室的门，查德希尔自然的走了进去，还不忘打声招呼。

　　 顺便，自然的观察一下‘气味’的源头，“哦，你有访客啊？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你来的正是时候。”

　　 凯尔希注意到他，顿时放松不少，分锅的最佳人选终于来了。

　　 话音刚落，那位背对着他、只能看出高挑身材与齐腰长银发的访客同样转身，看向了门口的查德希尔。

　　 她看过来的同时，查德希尔也在审视她。

　　 猩红的视线很像劳伦缇娜，但看起来要更疲惫，更冰冷，更尖锐，也更迷茫。

　　 她身上没有缠着枷锁，没有被囚禁，可那种发自内心的自我束缚感，比任何有形的事物都更坚固，也更脆弱。

　　 好像在不断收紧再收紧，然后，直到把被束缚的自己也勒成粉碎，就像是过去的查德希尔一样。

　　 不过不一样的是，查德希尔在社死的尽头，成功领悟了无性繁殖的核心，是不会被勒死的。

　　 这种感觉令他共情且同情，这就是他对这位猎人的判断。

　　 虽然两人还没有交流过半句话，但眼神交流过的氛围已经很成熟了。

　　 “歌蕾蒂娅，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过的专人，cha dekheel。”

　　 凯尔希为两人互相介绍到，“查德，这位是歌蕾蒂娅，前阿戈尔执政官，深海猎人的队长之一。”

　　 “你好。”

　　 虽然阿戈尔人未必适用陆地的礼仪，但查德希尔还是主动伸出了手，表示友善。

　　 手悬在半空几秒就够了，如果对方不接，他也就收回来，反正不会感觉到尴尬，意思到了就行。

　　 虽然，歌蕾蒂娅在见到他后，身体就莫名的紧绷，神情也莫名的严肃，好像面前站着的是什么重要的角色。

　　 这被查德希尔解读成了对地上人的自然警惕。

　　 凯尔希见到两人见面的这一幕，脸上那种正在等待某个大瓜诞生瞬间的绷住就更加的使劲了。

　　 但是，四十秒，四十秒后再揭晓答案吧秒！

　　 一定要绷住啊！

　　 随即，出乎查德希尔意料的是，名叫歌蕾蒂娅的猎人抬起了手，和他的手掌握在了一起。

　　 “你好。”

　　 歌蕾蒂娅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虽然只有几秒钟，且迫不及待的松开了，但查德希尔却感觉到不是因为警惕或厌恶...而是...不知所措？

　　 “歌蕾蒂娅女士来到罗德岛，是为了和其他的深海猎人会合。”

　　 凯尔希像是Npc一样努力平复心情，充当着合格的背景音：“也是为了返回伊比利亚和阿戈尔解决海嗣问题，为此寻求我们罗德岛的帮助。”

　　 “我想，这正好与你顺路，你也正好可以帮她完成需求。”

　　 “原来是这样。”

　　 查德希尔‘恍然大悟’地点头，毕竟想要让一个阿戈尔人重视他们眼中的‘地上人’，最佳的噱头就是能够解决海嗣问题。

　　 哪怕是在吹牛，阿戈尔人也会乐意听上几秒钟，更何况查德希尔并不完全是在吹牛。

　　 凯尔希会这样向歌蕾蒂娅介绍罗德岛的好帮手，当然足够歌蕾蒂娅将查德希尔当成重要人物对待。

　　 “如果是有关这些的话，我会尽全力帮助你。”

　　 查德希尔当即转向歌蕾蒂娅诚恳表态道：“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我也可以先回答你。”

　　 先给点诚意稳住她的心理，治疗一下那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深海猎人的肉体强大，恢复能力也有目共睹，但心理状况就未必了。

　　 查德希尔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很多被冲上岸的离群猎人未必是死于缺水、深海教会与战斗留下的伤口。

　　 他们更多可能是被离群后瞬间膨胀开来的迷茫与孤独挤压，失去同伴的认同，人之意志瞬间垮塌。

　　 然后就是被海嗣彻底同化，占领身体。

　　 “我确实是有想要问的，很急切的想知道。”

　　 才刚跳过陌生人状态，歌蕾蒂娅紧盯着查德希尔，直言不讳道：“我相信凯尔希医生说你是专家的事了，也请你不要隐瞒。”

　　 你这就信了？

　　 查德希尔意外，他还没开始化疗和忽悠呢，你这就信了？

　　 阿戈尔人的傲慢在哪里？深海猎人的警惕又在哪里？发展进度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

　　 紧接着，这位猎人吸了口气，更加急切的问道：“那么，你的身上为什么会有我队员的气味？”

　　 还那么的浓烈。

　　 “你队员的气味？”

　　 对于这个问题，查德希尔也怔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了些什么，登时大惊，将视线投向凯尔希求证。

　　 而凯尔希...嘴角自然是彻底没有压住了。

　　 “是的。”

　　 她将新泡的温热咖啡送到嘴边抿了口，悠悠的补充上了对查德希尔来说极其关键的信息：

　　 “经过我们信息交流后的确认，这位歌蕾蒂娅女士还在阿戈尔时，正是幽灵鲨干员，也就是劳伦缇娜的，队，长。”

　　 凯尔希当然是知道查德希尔与幽灵鲨之间关系的，而且还知道查德希尔与幽灵鲨与史尔特尔之间的关系，并且知道幽灵鲨与歌蕾蒂娅之间的关系...

　　 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很明了了。

　　 “...”

　　 “？”

　　 “！”

　　 查德希尔如遭雷击，刚才还诚恳大方的气势瞬间收缩。

　　 而远在伊比利亚安全屋的另一个查德希尔同时也停顿了正在做的事，令正在低头向他祷告，且正祷到最关键词句的劳伦缇娜感到很是不解。

　　 ...

　　 劳伦缇娜是很早之前就和查德希尔讲过的，那些对她来说很重要的‘血亲’——

　　 那个尤其特殊的队长，专注和培养了她的队长。

　　 所以，查德希尔知道对于劳伦缇娜来说，这位歌蕾蒂娅队长意味着什么，是这几乎无限等同于娘家人的存在啊！

　　 不，这位已经不是一般的娘家人了！

　　 要知道在阿戈尔，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是极其特殊的（可能是沿袭了前文明人类的优良传统）——

　　 所有幼年阿戈尔人都不由父母抚养长大，而是统一由专门的抚养所接管，进行日常的起居照顾和生活教育，保证孩子的生存质量（毕竟很多沉迷研究的神人养不好孩子）。

　　 这甚至是一种对阿戈尔人的硬性规定，只为保证下一代优秀人口的产出。

　　 有些阿戈尔人从出生到死亡也许未必和自己的亲生父母见过面，稍微好些的，也绝不像陆地人那样关系紧密。

　　 比如劳伦缇娜的父母，平时都是将她放养在抚养机构，只有周末有空的时候才负责溜娃。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每个阿戈尔人成年。

　　 他们不会对自己的孩子做任何指责和纠正，同样也不会做任何指导，因为他们根本不关心自己的孩子以后会干什么、想干什么。

　　 反正成年之后就没关系了，愿意成为美术家还是雕刻家或者干脆就只是做个电工什么的...

　　 全都无所谓，反正阿戈尔的人不在乎血缘，对社会有用就行。

　　 原本还与父母有些接触的劳伦缇娜，自从长大后加入了深海猎人，就彻底没有再见过面了。

　　 反正相见也不会带来欢喜，那为何还要再相见呢？

　　 这种明显畸形的淡化社会传承关系，在阿戈尔人当中却是相当平常的事。

　　 ‘家庭关系不是什么重要的纽带，反而是束缚优秀天赋与天性的枷锁。’

　　 就是这么回事↑。

　　 大概是挖前文明坟导致快速的进步，令社会意识没能跟上生产变化。提前被宏大叙事洗刷过的阿戈尔人社会中，几乎没有一个明确的生存目标。

　　 一切都空虚了，包括繁殖的欲望与亲情的渴望，全都空虚了。这加速了阿戈尔的进步，同样也加速了阿戈尔的堕落。

　　 未得正常培养的人性，自然也无法结成稳固的社会，但其中还是有相对正常的人凑到一起。

　　 而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一个愿意对人倾诉心血、无微不至照料的尽责队长，心理地位也不言而喻了吧？

　　 ...

　　 用半秒钟完成了人物关系理顺并逻辑闭环后，查德希尔更是在自己心里疯狂倒吸几口凉气。

　　 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放养款阿戈尔父母中，这绝对能算得上是不是亲妈胜是亲妈的亲妈了吧！

　　 那岂不是自己的...丈母娘？

　　 我去，丈母娘！

　　 活着的丈母娘！

　　 想明白这点，自身家庭关系和阿戈尔人关系半斤八两的查德希尔心里也挺激动且不知所措的。

　　 此前以查德希尔为核心，联结成密切关系的几人，还有小东西这只应急食品...都凑不齐完整的双亲来的。

　　 这还是第一次遇到丈母娘呐！

　　 该怎么说呢？

　　 凯尔希说的对，这事很重要，应当郑重对待。

　　 真是的，怎么不早说呢？搞得现在他是真有点紧张了，这次会面也有点太突然了吧！

　　 是不是应该现在再让其他的同构体去食堂紧急买两根冰淇淋带上来当见面礼呢？

　　 恍惚之间，查德希尔脑洞大开，原本极具逻辑的大脑开始飙车。

　　 这种情况确实是第一次处理啊！

　　 ...

　　 歌蕾蒂娅就这样看着查德希尔表情突然融化，随后手指抠起了衣领，好像遇到什么难处一样。

　　 这转变完全令她感到不明所以，同时猜测起了最糟糕的可能。

　　 难道鲨鱼已经堕落或死亡，正是由面前这个地上人亲手终结生命？

　　 那确实很能解决深海猎人问题了。

　　 想到这一点，歌蕾蒂娅本冰冷紧绷的神情融化开裂，极度恍惚但又勉强重新归于理性。

　　 她看向表情开始急速变换的查德希尔，再度上前一步，令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每个表情都能被捕捉。

　　 这样，足够歌蕾蒂娅能看出面前之人是否说谎：“请告诉我，我的队员现在究竟如何了？是遭受了深海教会的荼毒，还是已经重伤致死了？”

　　 “不...呃，没有你想的这么糟，事实上，鲨...幽灵鲨干员状态很好，也没有受什么伤，但...”

　　 情急之下，查德希尔支支吾吾，双手横在胸前，示意对方不要太着急，让他先想想该怎么狡辩...不，解释！

　　 “但情况确实比较复杂，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就是，这个气味呢，它就是这么一回事，这回事呢，就是这么一回事...”

　　 完全失去语言逻辑的废话文学，头顶的光环已经开始冒出尖尖了。

　　 查德希尔都快被自己气笑了，他该怎么和丈母娘解释两人或三人之间，这样或那样的一大堆复杂关系呢？

　　 劳伦缇娜不在意，可不代表歌蕾蒂娅也不会在意。

　　 一个渣男至此的混账，一定会被每一个正常的丈母娘投掷爆炸物的吧？

　　 其实投掷爆炸物也倒不要紧，反正也炸不死，让丈母娘出出气很合理...

　　 但查德希尔必须考虑的是，要是直接把丈母娘气到背过气去，当场变异成海嗣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间，多情的‘地上人’小伙背后开始冒出冷汗，看似老实立正，实际上已经手足无措了。

　　 凯尔希Npc全程绷住无笑点，然而桌下已经握着终端开始录音了。

　　 查德希尔语言逻辑如此混乱，还真的是头一次见口牙！

　　 若是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凯尔希定然要将此录音复制数份，供查德希尔和他的家人们欣赏才行呀！

　　 ...

　　 歌蕾蒂娅微微皱眉，原本悲伤的情绪都被这雷霆般的语言系统打断了，心想这就是陆地人独特的语言艺术和说话方式吗？

　　 但这个地上人为什么这么紧张呢？

　　 而且还在以一种偷感十足的眼神闪避着，偶尔偷瞄自己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完全不敢进行对视。

　　 愧疚？恐惧？

　　 并不像，更加像是...心虚？

　　 但他并没有骗自己，这是一种猎人的直觉，那他又是在心虚些什么呢？

　　 歌蕾蒂娅心里莫名其妙，但眉头很快又放松开来。

　　 可无论怎么说，得知了鲨鱼和虎鲸都没有事就好，之后无论发生什么结果都尚可接受...她自从走上岸以来，难得如此乐观的想到。

　　 然而，歌蕾蒂娅还是乐观早了。

　　 因为情况确实要更复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