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的不是时候？”

　　 虽然在玩前文明烂梗，但查德希尔也没有转身离开，熟练地在办公室门口换鞋，另一只手拎着饭盒与文件夹。

　　 娜斯提先接过文件夹放到旁边的柜子里，等到午饭时间结束后她会慢慢阅读，而现在的时间是留给午饭的。

　　 “这次是炎国菜。”

　　 换好了拖鞋的查德希尔坐在属于自己的那把椅子上，他没有丁点实验室派学者特有的着装紧迫感，倒像是刚刚脱下围裙的厨师，笑着向客人介绍自己新尝试的菜品：

　　 “西兰花瘤柳、青椒河鳞片，还有西红柿炒羽兽卵，甜品是驼兽排骨汤...额，不知道反季节的西红柿会不会太硬？虽然小提说好吃就是了。”

　　 “反正肯定不会比食堂的预制快餐差的。”

　　 娜斯提认为他完全是在乱担心，出言宽慰道：“缪尔塞思可是向我吐槽过，食堂除了蔬菜沙拉之外，没有任何新鲜的食物。”

　　 一口从锅里炒出来的新鲜热菜对百分之九十五的哥伦比亚人来说都是不可求的东西，他们吃过最多的大概就是路边快餐店里的热狗配炸薯条。

　　 想娜主任三个月前也都还在吃砖头呢，现在居然有人专门惦记着送饭，确实是享上福了。

　　 哥伦比亚虽不说是美食荒漠，但也能算得上千篇一律了，要求速食的食品尤其如此，吃多了容易烧心。

　　 首次尝到炎国风格饭莱的女妖眼睛一亮，足够点头给出好评。

　　 她吃饭的速度很快，总是压缩在五分钟以内，抽出纸巾擦嘴的时候却总要擦好几遍，大概是因为之前没这个习惯。

　　 ...

　　 此前的某天，接近饭点之后，查德希尔带着文件前来拜访的时候——

　　 他先是看着桌面上的砖头，不，是压缩能量饼干，语气中有着不确定的怀疑，再看向娜斯提的目光竟带上了点审视。

　　 那种审视并不刺人，但却带着威严感，此前社交从未逾矩过的萨科塔第一次发出了不算礼貌的责备：

　　 “你...平时中午就都吃这个吗？”

　　 “不。”

　　 女妖心中竟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感觉，她就像是被长辈发现没有好好吃饭的孩子，那是心虚：

　　 “晚上的时候也吃这个。”

　　 查德希尔险些发出尖锐爆鸣声，虽然面前女妖的饮食轮不到他人来指手画脚，但他还是要说：

　　 “你们萨卡兹怎么都这么不爱照顾好自己呢？你们都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呀！”

　　 史尔特尔就不说了，她大多时候都在寻找记忆，没有那个条件好好吃饭。有饭吃也用冰淇淋代替，特殊情况没办法。

　　 但是娜斯提作为坐办公室的，坐，办，公，室，的，为什么还不能好好吃饭呢？这不能行。

　　 前文明有句老话，吃饭的时间，一定要用来吃饭！

　　 从这天开始，查德希尔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调整一下这群不爱好好休息、好好吃饭的人的作息。

　　 虽然这个想法很唐突，但娜斯提意外地没什么有拒绝的欲望，反而有点...乐意接受？

　　 这大概是出于两人各自的某种执念使然。

　　 其实娜斯提从小就不挑食，流浪的时候就天天在卡姿戴尔偷菜叶吃，后来被带到河谷好好吃了几年饭，但没多久又出门闯荡当佣兵了。

　　 吃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也没人会来管。特里蒙并不关心细枝末节，特里蒙只关心技术和效率。

　　 孤身于哥伦比亚的娜斯提，成为了莱茵生命十杰之一的女妖，身边没有任何能算得上同类或者同胞的人。

　　 一个...也没有。

　　 她们，她，那个会照顾娜斯提、关心娜斯提的另一个女妖，此时正在十万八千里外的卡兹戴尔引渡同胞，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但是，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也会让自己好好吃饭吧...娜斯提双手捏着纸巾插嘴，心中默默想着，说的话还是带点不好意思。

　　 无端受此恩惠，就像请了个免费男仆一样，让一个萨卡兹竟然像地道炎国人一样扭捏推脱了起来。

　　 “其实...你也没必要专门准备...可以直接去食堂替我打包一份...”

　　 查德希尔双手环胸，自然地靠在椅背上，对于她‘下次可以直接从食堂给我带’的说法，反驳得理直气壮：

　　 “顺手的事。”

　　 “而且小提很关心你呢，吃饭的时候总会问我娜斯提姐姐也吃了吗？我带出来又不能别吃两碗，只好辛苦你给做个榜样喽。”

　　 真是很有说服力的理由，直叫人无法反驳，对娜斯提更是特攻。

　　 她只好点了点头，接受了被投喂这件事，其实...感觉并不坏呢。

　　 “还有，下次可以吃慢点。人再忙，吃饭的时间也总是要有的。我知道你的工作很忙，还要关注那个...但我会全力帮你的，所以也别太劳累了。”

　　 查德希尔当时的说教很长，但他也确实相当信守承诺，而且有点过于信守承诺了。

　　 缪主任曾尾随观察并评论道：

　　 “此男就这样闯进了娜女士的生活里，两人的日常就像是嫁接枝和栽体那样长在了一起，彼此却还不自知。

　　 但是很奇怪，明明都到了这语言已经无法解释的一步，感情却仍然还停留在同事之上恋人未满的境界中...长达两年！

　　 奇怪，难道他们只是同事？是我太敏感了吗？”

　　 ...

　　 “小提现在在干嘛呢？”

　　 享用完午餐后，娜斯提看着查德希尔收拾饭盒，随口便问起这个问题：“你有打算让她去上学吗？”

　　 “...还没有。”

　　 查德希尔动作顿了下，随即有些苦恼道：“事实上，我很担她在这个年纪里对外界太过敏感...哥伦比亚学校的风气，你应该也知道一点吧？”

　　 试想，刚刚经历过灾难的孩子，在这个年龄段哪怕再坚强，对于铺满世界的流言蜚语也是难以抵挡的。

　　 校园霸凌叠加种族骑士，这种事情要是真发生在提斯娜身上，查德希尔怕自己忍不住让整个学校都飞起来。

　　 但不学点什么是不行的，就算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也应该让她接触些外界的事物。

　　 查德希尔不可能永远把她养在那间房屋里（虽然他确实预想过这种情况，并且拟定了自己财产继承的文书）。

　　 “这样啊...你考虑的很周到。”

　　 娜斯提默然片刻，社会风气什么的她还真没考虑到。

　　 毕竟她也算是半个总辖特招，上岗只用走莱茵生命的程序，不需要专门进入校园经历学习。

　　 先天土木圣体是这样的，其他人为了学位肝到嘴唇发紫的时候，娜斯提已经当上主任了。

　　 “如果让她在家学习。”

　　 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学历史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哥伦比亚建国时间虽短，但相关文献收集得却很丰富。”

　　 所谓缺什么补什么嘛。

　　 “哦？”

　　 查德希尔侧头，对这个提议感到些兴趣：“有何推荐？”

　　 “有一本叫做《大地巡旅》的着作，听说是着名的E·E·埃里克森博士为了填补教育空白所出版。涵盖了这片大地上所有国家的知识，包括...”

　　 娜斯提用最后一句话解释了她作为土木学者，为何会对一本历史细节性着作进行过了解。

　　 她的语气深沉，看着他的眼睛，逐字逐句吐出那个名字：“卡兹戴尔。”

　　 对萨科塔谈起这个名字，他们都大多只会感到忌讳。

　　 如果说拉特兰是圣徒宣传的伊甸之地，那么与萨科塔相对应的萨卡兹，这群漆黑的魔鬼大概就住在地狱。

　　 这话其实没毛病，对于生活在圣城里的居民来说，他们永远无法想象堪称移动垃圾场的地方该怎么住人。

　　 那里的荒野都是被炮弹炸过的废墟，那里的居民都是极恶的野兽。

　　 魔族佬在荒野上游掠，在战争的驱动下，又在各国中成为佣兵、逐利者驱使的爪牙。

　　 但他们其实完全没得选，不是吗？

　　 就算真的能够生活在城市里，萨卡兹也只会是工人，是贫民，是下城区里随时会死掉的感染者，侥幸没死的那批成为拓荒者。

　　 提斯娜原本的亲人就是这样。

　　 她的亲生父亲身份不详，亲生母亲则就是一名来到了哥伦比亚的萨卡兹，她也死在了荒野里。

　　 萨卡兹的历史是如此悲哀，在诸国当中格格不入。卡兹戴尔总是残破不堪的，正如他们的族群和他们的家一样。

　　 萨卡兹的历史是充满伤痛的，正因如此，愿意主动去记清楚这份历史的萨卡兹尤为稀少且宝贵。

　　 看着光是提到卡兹戴尔心情和表情就都会沉下去的娜斯提，查德希尔在心中叹息一声。

　　 异类啊...谁又不是呢？

　　 他蓦然想到，对于萨卡兹来说，他们总是在他乡中徘徊，和如今的自己也是蛮相像的。

　　 ‘他乡难遇故知啊...除非预言家还活着，女祭司就算了...也许能在这里见到保存者呢。’

　　 那段时代与历史确实是被埋葬在时光中了。

　　 思绪至此，查德希尔也大概能理解娜斯提的那些想法，作为一个萨卡兹，提斯娜起码应对自己的族群更了解些。

　　 做个有文化的萨卡兹青年，新时代才能建设家园嘛。况且，她总是要面对这片大地对萨卡兹的恶意的。

　　 查德希尔表面上看起来是萨科塔，也算是在提斯娜面前给萨科塔攒了不少好感度和信誉分。

　　 可要是哪天提斯娜要离开家独自行走于这一片大地，那查德希尔定会临行前再三告诫她，要警惕并小心每一个陌生萨科塔！

　　 拉特兰是国际交际花，但不是每个萨科塔都那么友善，其中不乏极端的骑士主义战士和久经仇恨的战争遗孤。

　　 他们恨魔族佬可是恨得不得了，绝对会将看见的每一个魔族佬都杀死，然后割下头顶的角来泄愤。

　　 而萨卡兹同样也如此。

　　 作为一个‘炎国长大的萨科塔孤儿’，查德希尔既没有去过拉特兰，也没有去过卡兹戴尔，连他遇到的萨卡兹都是充满善意的。

　　 这片大地很多危险对他来说都算不上危险，对这片大地的了解也仍停留在浅层，所以找一本更权威的教科书来系统性教育提斯娜是很必要的。

　　 很有必要教会她，不是每一个萨科塔都心怀善意，也不是每一个种族都能够无忧无虑的享受冰淇淋。

　　 这很残酷也很现实。

　　 “先不讨论这个了。”

　　 查德希尔开始转移话题：

　　 “那份文件夹里放着我新修改过的资料，嗯，虽然完全是新形的城市结构设计，但我想已经很接近成功了。”

　　 “是吗？”

　　 刚刚还在郁结的娜斯提骤然抬头，表情惊讶：“你知道我想设计的是什么？”

　　 她之前可都是只给了查德希尔部分构造的图纸，在外人看起来，那结构更像是一棵观赏树，而不会去联想城市。

　　 “差不多能猜到。”

　　 黑色的萨科塔笑了笑，语气狡黠又肯定的说道：“对于一个萨卡兹来说，最盼望的又能是什么呢？况且，我能从你眼中看懂那些想法。”

　　 “那...你是否会觉得这不可思议、无法实现呢？”

　　 面对女妖忽然犹豫的疑问，萨科塔反问道：“像你这样优秀的土木工程师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吗？我想，肯定会成功的。”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如果不行，那我再帮你改，直到成功为止。”

　　 他的语气很坚定，像是在做一个一定要做的承诺。

　　 “...”

　　 这句话的震动有点大了，令女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面对这个与自己理想本并无瓜葛却始终帮助自己的萨科塔，又能说些什么呢？

　　 “好啦，午睡时间要到了，我得回去陪小提了。晚上再见，那时候我会和小提一起带蚯蚓软糖来。”

　　 查德希尔在女妖目光的注视下起身，表情轻松地提起饭盒，就好像刚刚说出口的并不是什么令人震惊的话。

　　 他反倒向她道谢：

　　 “谢谢你推荐的书，我相信小提会喜欢的。确实应该这么做，让她以后长大了，还能做到更多的事。”

　　 而且还要感谢娜斯提的理想。

　　 那能帮查德希尔完成很多想做却又不太来得及做的准备，比如改变萨卡兹未来处境的建设工作，这会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这也是他必须要去推动完成的事。

　　 “对了，有空闲也可以来我家拜访，一起喝个下午茶什么的...小提经常提起你...而且你也有钥匙，很方便的。”

　　 关上门之前，查德希尔还不忘探头回来补充上这句话。

　　 ...

　　 查德希尔已经离开了，但娜斯提仍然看着门口的方向，很久也没有新的动作。

　　 她在心中无声说道：“是我应该感谢你。”

　　 那是一种罕见的共情，萨卡兹与萨科塔，异族与异类之间的共情。

　　 感谢你在我同胞们身上看见的性质，感谢你能明白——

　　 他们身上不只有仇恨、野蛮与耻辱，还有痛苦、悲伤与伤痕，以及更多能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