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结束了，尤其团结的人们重建楼房，互相舔舐彼此的伤口...’

　　 ‘顺理成章，姐姐成为了塞什卡居功甚伟的新领袖。她联合管理员带领终末地重建文明，四处奔走的同时也在不断寻找失散的兄弟姐妹...’

　　 ‘幸运的是，弟弟妹妹都安然无恙...无论他们是否愿意接受，悲伤的记忆都已经存在，只有对现实妥协...’

　　 ‘好在一切都在慢慢恢复...’

　　 起码当时他是这样想的。

　　 正经人希尔特兰在日记中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从来没有设想过日后那场远超常人的背叛，更没想过有些‘背叛’并无仇恨的支持，却也如此坚定彻底...

　　 ...

　　 塞什卡冲出裂隙包围的死局、同样也是查德希尔以身殉责的那日，他仍在塞什卡的孩子其实并不只有长姐提斯娜和长子希尔特兰。

　　 还有排行还有排行第五的三子，同样也是塞什卡土木设计师之一的...莱纳奇·鲁诺瑞伊。

　　 与恰好去找姐姐汇报情况商量对策的希尔特兰不同，因为当时正在带着所有土木佬加固防线、试图为塞什卡增加点生存概率，所以并没有幸运地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所以当查德希尔冲进裂隙中塞什卡谋取生机一线的时候，他也只能论证自己曾引以为傲的造物毫无作用。

　　 然后又被父亲舍命救下——这是他后来才意识到的，已经太迟了。

　　 当莱纳奇呆呆的看着无论自己如何加固的城防结构都被侵蚀潮碾碎、但突然塞什卡又爆发神力冲出包围时，他也看见了坠向深渊的那抹黑流。

　　 不，他不相信，他怎么可能相信？

　　 莱纳奇发疯一样的冲向核心议事厅，却只看见了熟睡的大哥...而大姐也不知所踪，没人能够回答他理性猜想的论证...不，他渴求自己的理性出错了，不会是那个他猜测的那种可能！

　　 莱纳奇转身又离开，冲向街头，冲向每一处混乱，试图找到猜测证伪的证据。

　　 ...塞什卡并没有完全摆脱裂隙的追捕与撕咬，尽管只有一条，也足够对超域还不甚了解的人们付出血泪。

　　 裂缝中不断冲出无情造物，比食腐者更加无惧生死且源源不断，原本会造成整个区块的毁灭。

　　 但它被以最小的代价给关闭了。

　　 莱纳奇以为那就是证据，除了父亲，还有谁能做到呢？对，当然是这样

　　 在崩裂的建筑与遗留的侵蚀中，莱纳奇如愿见到了闪烁的黑色光环。可是，令他不知将理智链条崩盘的痛苦疯狂流向何处的结果是——

　　 他希望看见父亲的身影，从废墟中走出的却是提斯娜姐姐。

　　 她头顶着父亲的光环，背后漂浮着父亲的光翼，使用反演术式做到闭合超域裂缝的壮举。

　　 莱纳奇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奇迹，只有提斯娜姐姐能实现的奇迹。

　　 在塞什卡逃脱裂隙包围的时候，查德希尔留在城中的身体便同步‘死亡’，身体化作了闪烁着菱形虚影的黑‘茧’，而光环则凝聚成实质的黑色源石环。

　　 提斯娜临危受命...或者说是急中生智，利用她与查德希尔独有的反演术式与黑色石环共鸣，借用了查德希尔遗留的‘力量’，才能将裂隙封闭...

　　 ...希尔特兰醒来时见到莱纳奇，从麻木的复述中得知了一切。

　　 当时，同样沉浸于悲痛中的大哥并没能注意到，原本理性的弟弟眼中是无法抹去的痛苦伤痕。

　　 后来希尔特兰回忆道：

　　 ‘忍受着痛苦，兄弟姐妹们大多接受了现实...我本以为莱钦也一样，莱钦是我们当中最像父亲的一个。’

　　 ‘他很久没有出门，只是麻木地将整改重建方案通过邮件递交上来...是我们不够关心他，没有察觉到异常...那时，他的理性一直在崩塌和自我怀疑。’

　　 ‘不，也许还要更早...灾难结束的那年，我看见了他的眼睛，空洞得像那场灾难中的深渊...最像父亲的一双眼睛没有任何光彩。’

　　 ‘直到那场叛乱让他下了决心。’

　　 ...

　　 “叛乱...混乱...隔离检查...”

　　 略带沙哑的青年嗓音。

　　 “是...呃——！”

　　 另外两个闷哼声，肉体摔倒。

　　 查德希尔的听觉恢复时，便听见一阵杂乱的声音在响，但只能听见，依旧无法看见。

　　 他听见脚步声朝自己靠近，随后，感觉自己被一双手捧了起来，感受到了温度将自己拥入怀中，冰冷外壳摩擦着嗓音沙哑青午的胸腹。

　　 “我知道，我知道的...父亲，您不可能死去...您就在里面，您一定在里面...我听见你的呼唤了，对吗？”

　　 “别担心，父亲，我很快就将你解救出来...很快，很快的，请您原谅我，但土木救不了塞什卡，也救不了塔卫二...”

　　 “只有您可以！”

　　 在温暖的怀抱当中，查德希尔感觉自己被带着离开了原本冰冷的世界，他也听见青年的嗓音正在逐渐恢复温和。

　　 “雅各布，我想你大概不需要一个无用的城市设计师了，就让我们在荒地中分道扬镳，如何？”

　　 无谓的淡漠。

　　 “是的...虽然我憎恨你们，但我也需要你们的帮助...好啊，既然我们卑劣的合作有共同目标，那就这样吧！”

　　 隐含的愤怒。

　　 “姐姐，大哥，真的，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们。我也从来没有相信过谣言，那些元凶的大道理更是一句都听不懂...”

　　 希望的期待。

　　 视觉正在恢复，查德希尔发现自己同时拥有了三个视角，当睁开眼时，他看见了一场感人的重逢——

　　 在超越裂隙的环境中，长姐与长兄正在与他们的弟弟对峙，而脚下的无数侵蚀当中，封存着他们父亲的身躯。

　　 灰发黑瞳的男性女妖脚踏土木构成的巨大框架，眼中毫无疯狂，只有理性组成的冰冷。

　　 但莱纳奇居高临下，话语间却满是温情：

　　 “你们看见了吗？父亲当然活着...他只是被困住了。”

　　 “我不会怪你，姐姐，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对父亲的爱，我坚信你对父亲的爱绝不比我们任何一个兄弟姐妹少。”

　　 “只是，在塞什卡冲出裂隙的那一年，我才想清楚了很多事。我能建设的塞什卡在侵蚀面前是脆弱的，只有你和父亲才是真正能够拯救更多文明的可能。”

　　 “可是光靠你一个人怎么能支撑起濒临破灭的文明呢？”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配合雅各布叛乱，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塞什卡为父亲牺牲。我只是各自做了理性的选择，换得了唯一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帮到整个塔卫二的机会，一个真正让我能有用处的机会，一个换取父亲存在的机会！”

　　 “所以，别阻止我好吗？求你了，姐姐，大哥，这是我唯一的请求，求你们不要阻止我。”

　　 手持虚幻火焰大剑的希尔特兰看不清姐姐的表情，但他能看见姐姐头顶的光环与背后的光翼，也能看见他们脚下侵蚀中那如琥珀标本一般的巨大流体。

　　 父亲原身强大的生命力保护着他不被侵蚀彻底吞没，但同样无法支撑着他从侵蚀中离开。

　　 像是被封存的死物，可又那样完整，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只要撕开表层笼罩的侵蚀，查德希尔立刻就会恢复意识‘活’过来。

　　 希尔特兰手掌紧了紧，汗水顺着额头流下，随后又被自己法术蒸发得无影无踪，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犹豫：

　　 “姐...难道父亲真的...？”

　　 “闭嘴，希特。”

　　 提斯娜当然知道。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敌我双方中绝大部分人都默许，甚至是有意促成的机会。

　　 ‘基石’当然需要一个前文明人类意识复活，哪怕不是站在他们那一方，他们也乐意这样做。

　　 而塔卫二，塔卫二文明也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帮手回归，查德希尔能够有效扭转如今的僵局。

　　 无论成败与否，他们都是不亏的。

　　 可是代价呢？

　　 雅各布叛乱中，莱纳奇唯一的目的便是带走父亲身体所化漆黑之茧，没有实质伤害过任何一个文明环带的成员。

　　 他甚至在叛离之前将所有的工作全都提前完成了，如他所言，他并不恨姐姐和塞什卡...他只是...理性的相信了另外一种价值。

　　 土木救不了塔卫二，但是查德希尔可以。

　　 如果有谁要为这场阴暗合谋付出代价，那当然是莱纳奇·鲁诺瑞伊一人，只有他能够付得起这个代价，也是他自己选择如此。

　　 “为何不同意呢？”

　　 莱纳奇看着喝止大哥的姐姐，出言劝慰道：“你和大哥都是想父亲回来的，对吧？既然如此，为何...”

　　 “莱钦...那你呢？”

　　 提斯娜终于抬起头。

　　 这时，希尔特兰和莱纳奇才后知后觉——姐姐并非沉浸在取舍煎熬中，也不是在看着脚下侵蚀中父亲的躯体...她是努力不让自己的痛苦被看见。

　　 “你为代价付出了什么？”

　　 “...”

　　 看着姐姐的表情，莱纳奇张嘴，一时间竟然没能立刻答复。最后，漆黑的双眼转向旁边：“这都是理性中必要的牺牲。”

　　 “你的理性遗传了娜斯提姐姐。”

　　 提斯娜看着他的眼睛，是与查德希尔何其相像的漆黑色，面露悲伤：

　　 “可是眼睛和性格遗传了父亲，你和他一样别扭拧吧，且不擅长对至亲之人撒谎...你的身体现在是怎样的，还要在我面前掩饰吗？我能感觉到。”

　　 她在父亲离去前答应过要照顾好兄弟姐妹，可是她没能做到，反而目睹弟弟为此走向极端，无法挽回。

　　 希尔特兰也看着沉默的弟弟，想法逐渐被那个令人惊怒又心疼的猜想填满...父亲会复活，可是莱纳奇付出的代价会是什么？

　　 回到塞什卡自罚三杯？如果只是这么简单，莱纳奇又怎会去主动和‘基石’寻求合作，去接触超域与侵蚀？

　　 “莱钦！”

　　 糟糕的念头在希尔特兰脑中回荡，他忍不住对沉默的弟弟发火大喊道：“你要一直隐瞒到事情无可挽回吗？！”

　　 “...”

　　 查德希尔看见莱纳奇默然抬手，拒绝回答，而他脚下的土木如蛇群涌动般扑向了大哥与姐姐，伴随着女妖法术的嗡鸣。

　　 一番战斗后，被火焰大剑命中，莱纳奇上半身的衣物皆被燃烧，露出了他如今复杂的躯体——

　　 撑起半身长袍的肉体早已干枯，原本的骨骼处是某种灰白的土木结构，像是他母亲留下的特殊法术构造。

　　 而在那些灰白的骨骼当中，早已经没有了正常的内脏结构，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缓缓跳动的黑色‘心脏’！

　　 不，那不是心脏...

　　 这一刻，希尔特兰和提斯娜猜到了弟弟的想法，猜到了他想用何种方式让自己的父亲苏醒。

　　 莱纳奇用母亲留下的法术结构将自己的身体改造掏空，又不知道用何种方式将查德希尔躯体化作的‘茧’植入了身体，企图用生命来温养父亲的残骸。

　　 他将自己与查德希尔连在了一起，他想让查德希尔在自己的体内复活！

　　 也因此，之前他才能够借用查德希尔的力量与姐姐对抗。

　　 而接触侵蚀超域的力量，则是为了撕开那层超域。让查德希尔醒来时，立马就能与原本的身体实现联系。

　　 这些想法都与查德希尔共享着，而莱纳奇真的成功了，否则查德希尔不会苏醒，不会拥有这段记忆的视角！

　　 可是代价呢？

　　 他们所处的超域空间突然震动，好像正在破裂的茧房，而某种来自‘基石’的力量也在朝这里涌动...

　　 画面再次变得不清晰，断断续续。

　　 ...查德希尔看见被击败的莱纳奇在最后的时刻操控土木生成的枝干，将大哥与姐姐托着送出了这道会吃人的裂缝。

　　 而他自己却跳进深渊，执意撕裂超域，即使自己万劫不复，也要让父亲的意识与身体彻底苏醒。

　　 莱纳奇做到了。

　　 上涌的侵蚀潮中，只有这灰发黑瞳的男性女妖在下沉。

　　 莱纳奇感觉到身体正在被侵蚀，他正在沉入死亡，他感觉到痛苦与恐惧，但他强迫自己认为值得。

　　 侵蚀潮正在将他拖入死亡，可因为身体被改造，冰冷凝结得格外漫长，让他还能痛苦的胡思乱想。

　　 ‘他好歹是帮上了一点忙，只要父亲醒来，塔卫二还能建起更多座塞什卡，姐姐和大哥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母亲...我做的对吗...理性的学者...的判断...是你教过我的...对吧？’

　　 ‘对不起...我可能没办法见证萨卡兹的未来了...但是父亲会...他一定能做到的...’

　　 ‘好冷...好冷...好想再被姐姐拥抱...好想再和大哥道个歉...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不...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断断续续的念头中，他正在告别塞什卡，那个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城市；告别自己的兄弟姐妹，还有生命。

　　 但莱纳奇突然感觉到一丝温暖，被侵蚀填满的事业已经失去光芒，但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捧入怀中？

　　 那双手捧着他上浮，冲出了侵蚀潮...莱纳奇忽然变得慌张，他的肉体分明已经被自己改造，怎么会还有触感？！

　　 而不只是触感，他已经被腐蚀的双目也在逐渐复原，肌肉重新被填充得有力...但这不对...

　　 ...

　　 查德希尔看着被自己恢复肉体的孩子跪在面前，双手捧着自己的身体，泪水无法控制地流。

　　 “为什么？父亲！”

　　 莱纳奇捧着手中那只剩下一点、还在不断消失的黑色流体，声嘶力竭地质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泪水落入流体之躯中，查德希尔透过模糊的世界，注视那个拥有了重来一次机会的孩子。

　　 ‘为什么？’

　　 这当然不理性...可是细小到几乎微弱的叹息响起：‘我怎么可能不救你呢？’

　　 “为什么！这不值得！这根本不理智！这不是理性的——你比我更加重要！”

　　 学者当然要保持理性，莱纳奇作为一个优秀的工程师，自幼便从母亲那里学来了这个品格，他所设计的所有造物皆出自理性。

　　 而当他理性相信的事物被碾碎，转而又走上偏执的道路，将复活父亲当做衡量自己价值的唯一理性目的。

　　 可是，莱纳奇自那之后便从没想过：

　　 ‘可你的生命是爱的产物啊...我怎么可能不救你？’

　　 ‘我的孩子。’

　　 查德希尔的声音消散在侵蚀下退的潮水水中，而莱纳奇彻底陷入呆滞，怔怔地任由泪水划过新生的脸颊。

　　 视野陷入黑暗。

　　 这段记忆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