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其他 原神钟离bg之小青龙穿越了

人间不胜契

  晨光不是骤然泼下来的。

   它是从绯云坡东面最高那栋飞檐的脊线上,一点一点往下淌,先染金了望舒客栈最顶层的瓦当,再漫过吃虎岩交错的天线,最后才不情不愿地,落到巷子深处那扇刚开了一条缝的木门上。

   门里探出个小脑袋。

   瑶瑶踮着脚,单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晨风把她额前细软的刘海吹得翘起来,露出底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先看了看天色——是个清透的晴日,云絮拉得极长,像谁用淡墨在天青色瓷盏上随手勾了几笔——然后视线下移,落在阶下并立的两道身影上。

   涣涣今日换了身衣裳。

   不是往生堂常客们熟悉的、那种过分端庄的深衣广袖,也不是她在绝云间独居时爱穿的、便于山行的简素短打。是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头松松罩了件靛青半臂,袖口与裙摆都绣着极淡的、近乎银白色的流云暗纹。料子看着软,垂坠感却好,走起路来应当只有布料摩擦时极轻的沙沙声。她没怎么梳妆,长发用一支素银簪子随意绾在脑后,余下的就任由它们披散在肩背上,在晨光里泛着一种不太真切的、近乎透明的浅褐光泽。

   她脸色还是白的。

   不是病态的那种惨白,而是像上好的宣纸被水洇过一遍,透着一层薄薄的、易碎的莹润。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是长久睡不安稳留下的痕迹。但她的眼神是静的,不再是层岩巨渊下那种空茫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静,而是一种……被妥善收拢、小心安放后的倦怠的静。

   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侧着身,肩膀几乎要碰到旁边那人的手臂。

   钟离今日倒是寻常装扮。

   往生堂客卿那身绣着龙鳞暗纹的玄色长衫,腰间系着那枚从不离身的岩纹佩。他站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晨光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边,另外半边却还浸在巷子残余的夜色里,于是整个人便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介于真实与剪影之间的质感。

   瑶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他们之间那不足半尺的距离上。

   不是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疏远。就像两棵树,根须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早已纠缠多年,于是地面上枝干的间距,便成了某种理所当然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先生早,阿涣姐姐早!”瑶瑶咽下最后一口米糕,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糯米制品特有的甜软黏连,“我准备好啦!”

   她反手带上门,挎着那只几乎有她半个人高的藤编药篮——里头鼓鼓囊囊的,除了她自己的小药囊、未晒完的琉璃袋,还塞了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枣泥酥——小跑着下了台阶。青石板被夜露润了一宿,踩上去有些滑,她跑到最后一级时脚下打了个趔趄。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是钟离。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指节修长分明。托住瑶瑶胳膊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足够稳住她小小的身子,又不会让她觉得被攥疼。做完这个动作,他便自然地收回了手,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一粒不存在的灰尘。

   “走路当心。”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鎏金色的眸子垂下来看瑶瑶时,里头有惯常的那种温和。

   “嗯!”瑶瑶站稳,仰脸冲他笑,颊边梨涡深深。然后她极其自然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牵住了涣涣垂在身侧的、微凉的手指。

   涣涣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很细微的颤动,像蝴蝶停在指尖时翅翼无意识的翕动。然后她的手指弯起来,回握住了瑶瑶的小手。她的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抚琴、或是别的什么瑶瑶不知道的物事留下的,但此刻触感是柔软的,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

   三人就这样出了巷子。

   绯云坡的清晨已经醒了。

   早点摊子支起了篷,蒸笼揭开时白汽轰然上涌,混着油条下锅的滋滋声、豆浆舀进碗里的哗啦声、还有摊主们此起彼伏的吆喝,织成一张厚实而喧腾的声网。买菜归来的妇人挎着竹篮,篮沿探出翠绿的菜叶和还沾着泥的萝卜;码头刚下工的工人三三两两走过,粗布衣裳上带着江水与汗水的咸腥气;孩子们追打着从街这头跑到那头,笑声像一串摔碎的琉璃珠子,清脆地滚了一地。

   钟离走在最前面。

   他不快,步伐甚至比平时更缓些,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玄色衣摆拂过被晨露微微濡湿的石板,发出极轻的、规律的窸窣声。他没有刻意避开人流,但那些奔跑的孩子、匆忙的行人,到了他身前三四尺处,总会不自觉地放缓脚步,或是侧身让一让——仿佛他周身有一种无形的、温和却不容侵犯的场。

   瑶瑶牵着涣涣的手,跟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小丫头的话很多。

   “阿涣姐姐你看,刘婆婆家的豆腐脑摊今天出得好早!”

   “先生先生,那株长在墙缝里的琉璃百合是不是开花了?我上次来还没有呢。”

   “七七应该已经起床了吧?白术先生说过,她早上要晒药材的……”

   她叽叽喳喳地说,不需要人应和,自己就能把话题续上。声音清亮亮的,像初春化冻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流淌在晨间的喧嚣里。偶尔说到什么有趣处,她自己先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涣涣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她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前方钟离稳步前行的背影上,或是落在身侧瑶瑶一蹦一跳的发髻上。苍青色的眼瞳里映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显得比平日更浅淡些,像两泓被风吹皱的、雾气氤氲的湖。偶尔瑶瑶扯扯她的手,指给她看什么新奇玩意儿,她便顺着看过去,唇角会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自己还在这里,还走在这片喧嚣而鲜活的、属于“人”的烟火里。

   钟离偶尔会接瑶瑶的话。

   瑶瑶问那株墙缝里的琉璃百合,他会停下脚步——真的停下,转过身,仔细看那株从青砖缝隙里挣扎着探出头的、开得颤巍巍的白色花朵。

   “确是开花了。”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琉璃百合性喜清寒,根系却需深厚土壤。能在墙缝中存活至开花,其生命力之顽强,已非凡品。”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那朵花上移开,极轻地、几乎不着痕迹地,掠过涣涣苍白的侧脸。

   涣涣没有抬眼,但握着瑶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瑶瑶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盯着那花看了几眼,忽然说:“那它一定很辛苦吧?别的花都长在土里,只有它卡在石头缝里。”

   钟离沉默了片刻。

   “生存本身,便是与诸般困厄抗争的过程。”他最后这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晴好”,“能开出花来,便是它赢了。”

   说完,他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瑶瑶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扯扯涣涣的手,小声说:“阿涣姐姐,你也开出花来了呀。”

   涣涣怔住了。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身边的小丫头。瑶瑶仰着脸,眼睛亮得像蓄了两汪星子,里头映着她怔忡的面容。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给瑶瑶茸茸的鬓发镀上一层浅金,也照亮了她脸上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信赖与欢喜。

   “我……”涣涣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她想说什么,喉咙却被某种温热潮涌的东西堵住了。

   走在前面的钟离,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们,静静立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中央。玄色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默,像一座可供倚靠的、亘古不变的山岩。

   良久,涣涣才极轻地、几乎是气声地说:“……嗯。”

   她重新迈开步子,握着瑶瑶的手却更紧了些。瑶瑶感觉到了,小手在她掌心蹭了蹭,然后继续叽叽喳喳地说起别的事,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再自然不过的发现。

   越往吃虎岩方向走,市井气息便愈浓。

   空气里开始混杂各种气味:万民堂后厨飘出的、带着锅气的油香;铁匠铺里煤炭燃烧的焦灼;鱼摊上新鲜的、带着海腥的水汽;还有不知哪家药铺在熬煮什么,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的药香。

   不卜庐就在前头了。

   那栋青瓦白墙的两层小楼,在周遭热闹的铺面中显得格外安静。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刻着“不卜庐”三个古拙的字,被岁月摩挲得温润。门口两侧各摆了一排半人高的陶瓮,瓮里种着些瑶瑶叫得出或叫不出名的药草,此时都沾着晨露,绿得鲜润。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规律的、沉闷的捣药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像某种古老而安稳的心跳。

   钟离在阶前停下,侧身让瑶瑶和涣涣先上。瑶瑶熟门熟路,拉着涣涣跨过门槛,人还没进去,声音先飘了进去:“白术先生!七七!我们来啦!”

   捣药声停了。

   从里头那道绣着百草纹样的棉布门帘后,先探出一颗小小的、戴着方巾的脑袋。

   是七七。

   她动作有些慢,掀帘子的手抬得很平直,像关节不太灵活的人偶。紫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目光从瑶瑶脸上,移到涣涣脸上,最后落在门口台阶下那道玄色身影上,停顿了几秒。

   “……瑶瑶。”她先叫了瑶瑶的名字,然后看向涣涣,“涣涣……也来了。”

   她的声音平板,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吐得认真。说完,她又看向钟离,似乎在检索记忆里对应的称呼,过了两三秒,才说:“……钟离,先生。”

   钟离微微颔首:“叨扰了。”

   这时,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显苍白的手彻底掀开。

   白术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惯常那身青灰色长衫,外罩一件素白对襟褂子,衣料熨帖,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金色细框眼镜后的眼眸狭长温和,视线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被瑶瑶牵着、脸色依旧苍白的涣涣身上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钟离先生,涣涣姑娘,瑶瑶。”他一一招呼,声音清润,带着医者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平稳,“今日倒是齐整。”

   “先生早!”瑶瑶松开涣涣的手,小跑过去,把挎着的药篮往柜台上一放,开始从里头掏东西,“我带了自己晒的琉璃袋,还有给七七的枣泥酥!阿涣姐姐最近睡不好,钟离先生开了安神的方子,我们来抓药!”

   她说话像倒豆子,噼里啪啦一通,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白术听着,目光便转向钟离:“钟离先生亲自开的方?”

   “略通皮毛,不敢称‘开方’。”钟离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素笺,递过去,“只是根据涣涣近日状况,拟了个调理的思路,还请白先生指正。”

   白术双手接过,展开。

   药方是用小楷写的,字迹端正峻峭,笔画间却不见寻常文人的柔媚,反而透着一股金石般的硬朗力道。纸张是普通的宣纸,墨色却沉,仿佛每个字都吃进了纸纤维深处。

   白术看得很慢。

   他的指尖顺着药名一行行往下移,偶尔在某味药上停顿,眉头会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诊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后院隐约传来的、七七重新开始捣药的咚咚声,以及外头街市远远飘进来的、模糊的喧嚣。

   瑶瑶凑在七七身边,正努力拆那包枣泥酥的油纸。七七站着不动,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瑶瑶的动作,紫色瞳孔里映着油纸拆开时细碎的反光。

   涣涣安静地站在柜台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上。晨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在她月白的裙摆上投下一道清晰的、边缘泛着毛茸茸光晕的影。她站得有些久,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便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凉的木质柜台边缘。

   就在她指尖触到柜台的刹那——

   一道冰凉滑腻的触感,忽然绕上了她的手腕。

   涣涣浑身一僵。

   那触感太熟悉了。鳞片细密紧实,体温比人类略低,缠绕的力道不松不紧,恰好是一个亲昵却不容挣脱的拥抱。她低下头,对上一双竖瞳的、泛着暗金光泽的蛇眼。

   长生不知何时从后堂游了出来,此刻正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小巧的三角脑袋停在她腕骨凸起的位置,仰着脸看她。

   五百年的岁月,在这条灵蛇身上留下的痕迹,不过是鳞片光泽更温润了些,竖瞳里的金色沉淀得更深了些。她看着涣涣,蛇信极快地从唇缝间探出又缩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般的嘶嘶声。

   涣涣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近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长生冰凉的头顶。长生眯了眯眼,脑袋在她指尖蹭了蹭,然后忽然凑近,细长的身子灵巧地绕了个圈,把脑袋凑到她耳边。

   “可算来了。”长生的声音细如游丝,只有涣涣能听见,里头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你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被那位大人锁在房里,舍不得放出来了。”

   涣涣耳根微微一热。

   她没说话,只是指尖在长生鳞片上轻轻划了一下,以示警告。

   长生却不怕,反而把身子缠得更紧了些,冰凉滑腻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传到皮肤上,竟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心的实感。“怕什么?”她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我又没说错。瞧瞧你这脸色……他是不是逼着你把过去五百年的觉都补回来?”

   这话里有关切,藏得很深,但涣涣听出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同样低的声音回:“……没有逼我。”

   “那就是你自己睡不着。”长生一针见血,竖瞳盯着她苍白的脸,“还做梦吗?那些……层岩下面的东西?”

   涣涣睫毛颤了颤,没答。

   “不说我也知道。”长生把脑袋搁回她手腕上,语气软了下来,“不过……今天看着倒是比前阵子像样点了。至少眼睛里,有点活人气了。”

   她说着,忽然转了话题,细长的尾巴尖儿朝柜台方向指了指——白术还在看那张方子,神色专注——“那位大人开的方子?”

   涣涣轻轻“嗯”了一声。

   “我看看。”长生忽然从她腕上游开,飞快地滑下柜台,悄无声息地绕到白术手边,支起上半身,也去看那张药方。

   白术似有所觉,抬眼看了长生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方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长生看得很快。

   她的竖瞳在药名上一行行扫过,片刻后,忽然抬起头,朝涣涣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眼神。

   像是惊讶,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种深沉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欣慰。她看了涣涣几秒,然后慢慢游回她身边,重新绕上她的手腕,把脑袋埋进她掌心。

   “……挺好。”长生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闷闷的,从涣涣掌心传来,“比慧心当年能想到的,还要周全。”

   慧心。

   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轻轻扎进涣涣的心口。不疼,但带来一种绵长的、带着陈旧哀伤的酸涩。她垂下眼,看着掌心长生冰凉的鳞片,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想握住什么早已流逝的东西。

   柜台那边,白术终于看完了方子。

   他抬起头,金边眼镜后的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近乎赞叹的光。“妙。”他轻轻吐出一个字,指尖在方子上点了点,“龙骨、茯神、远志以镇惊安魂,本是最稳妥的配伍。但先生又加了归身、炙甘草,甚至还有少许桂圆肉……这是虑及涣涣姑娘体质特殊,旧伤沉疴非一日所积,安神之余,更要固本培元。”

   他说着,看向钟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寻常安神方,多求速效,难免霸道伤身。此方却如春风化雨,看似温吞,实则将调理的周期拉长,徐徐图之,让身体有足够的时间自行修复与适应——非深谙药理与体察入微者,绝想不到这般周全。”

   钟离神色平淡:“白先生过誉。不过是根据涣涣状况,做些微调罢了。”

   “微调见真章。”白术摇摇头,将方子小心折好,收进袖中,“我这便去抓药。药材都需现称现配,请稍候片刻。”

   他转身进了后堂。长生也松开了涣涣的手腕,滑下柜台,跟着白术游了进去——大约是去“监工”了。

   诊室里一时只剩下四人。

   瑶瑶终于拆开了油纸包,捏了一块枣泥酥递给七七。七七接过去,动作缓慢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然后慢慢咀嚼,紫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认真分析这点心的成分与口感。

   钟离走到靠墙的椅子边,撩起衣摆坐下。他没有看涣涣,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门外被晨光照亮的半截石板路上,仿佛在出神。

   涣涣依旧站在柜台边。

   她看着后堂方向,那里传来白术开药柜、取戥子的细微声响,还有长生偶尔吐信子的嘶嘶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混杂了数十上百种药材的气味:甘甜的甘草,清苦的黄连,辛烈的川芎,陈旧的陈皮……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不卜庐”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这味道,五百年了,都没怎么变。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的清晨,她拉着慧心的手,踏进这座药庐。那时长生还喜欢盘在房梁上睡觉,被她用竹竿轻轻捅醒时,会吐着信子佯装生气。慧心会一边笑着呵斥长生“别吓着妹妹”,一边从柜子里摸出用蜜渍过的甘草片,塞进她嘴里。

   甜的。

   记忆里的味道,是甜的。

   涣涣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转过身,走到钟离旁边的椅子边,也坐了下来。椅子是硬木的,没有铺软垫,坐着并不舒服。但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月白的裙摆垂下来,在脚边堆出柔软的褶皱。

   她没有看钟离,只是低声说:“……谢谢先生。”

   钟离没有立刻回应。

   他依旧看着门外,晨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谢什么。”

   “方子。”涣涣说,“还有……别的。”

   钟离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很深,鎏金色的眼瞳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沉淀成一种近乎暗金的色泽。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浩瀚的、仿佛能容纳一切伤痛的平静。

   “既然叫我一声‘先生’,”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这些便是分内之事。”

   涣涣怔了怔。

   她看着钟离的眼睛,在那片平静的暗金色里,看见了自己苍白而怔忡的倒影。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他是在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她一件最简单也最重要的事:

   你无需为此道谢。

   因为这本就是“我们”之间,最自然不过的联结。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再次被哽住。最后,她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后堂的方向。

   瑶瑶不知何时凑到了七七身边,正小声跟她说着什么。七七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动作僵硬却认真。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将两个孩子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磨得光滑的石板地上,边缘泛着毛茸茸的金光。

   空气里,药香如故。

   白术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平稳,清晰,一步步踏在涣涣心上,像某种古老而安稳的节拍。

   她知道,药很快就要抓好了。

   而她将要带着这包药,跟着身边这个人,走回那个暂居的、却无比安全的“巢”里,慢慢熬,慢慢喝,慢慢等时间把那些破碎的东西,一点点黏合起来。

   窗外,璃月港的秋日,正一寸一寸,明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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