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渊之门与人间喜剧
门扉在众人面前沉默着。
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沉默,而是一种饱满的、近乎压迫性的存在感,如同沉睡巨兽平缓的呼吸。石质表面在幽光蕈类惨淡的蓝绿色光晕下,泛着温润而冰冷的深灰色泽,像是被地底时光磨洗了千年的玉石。门中央那道放大的符文——与林涣之前所画如出一辙——每一笔刻痕都深陷石料,边缘因年岁久远而风化出细密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裂纹。它立在那里,不像阻碍,更像一面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镜子,模糊地映出众人此刻或紧张、或困惑、或强作镇定的脸。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只有岩壁深处永不疲倦的滴水声,在规律的间隔里敲打着寂静,像为这场未知的考验打着令人心悸的节拍。
打破这凝固氛围的,是一声猝不及防的抽气,紧接着是肉体与坚硬地面碰撞的闷响。
“哎哟喂——!”
荒泷一斗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刚才他试图凑近门缝窥视,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那对赤红的鬼角在昏暗光线中无助地晃了晃,配上他此刻呲牙咧嘴的表情,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放牛的,你屁股没事吧……”派蒙悬在半空,小脸上担忧和某种憋笑的情绪来回拉扯,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没事!”一斗立刻挺直腰板,大手用力拍了两下后臀,发出“啪啪”的声响,试图挽回尊严,“本大爷的屁股,很厉害的啦!这种程度,小意思!”他话音刚落,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显然摔得不轻。
久岐忍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面具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精准:“觉得痛就哭吧,老大。我可以忍住不笑。”
“你还想笑?!”一斗猛地转头,赤瞳圆睁,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你应该同情我!这是同伴该有的态度吗?”
“同情是对你威严的亵渎,不是吗?”阿忍微微偏头,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再说,痛的人又不是我。”
“噗……”派蒙终于没忍住,短促的笑声像漏气的气球。
“派蒙,别笑……”烟绯努力板起脸,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她连忙用掌心捂住嘴,肩膀却轻轻耸动起来,“……噗。”
久岐忍看向众人,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静口吻:“没关系各位,想笑就尽情笑出来。老大需要一点现实的锤炼。”
“阿忍——”一斗拖长了音调,声音里满是悲愤,“你没有心吗?你才是鬼吧……是专门克我的那种心鬼!”
“等等。”夜兰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像冰锥刺破喧闹,瞬间让空气重新冷却。
她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倚靠的岩壁,站在稍靠前的位置,双手环抱,身姿挺拔而放松,如同一柄收入鞘中却随时可以出刃的刀。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后落在那扇石门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只是……一扇门?”
林涣在她话音响起的瞬间,原本微微前倾、似要查看一斗是否真的受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撤回了半步。这个动作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只是青色衣袂拂过地面尘埃的弧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她重新站定,立于夜兰斜后方三步之遥的位置,既不远得疏离,也不近得逼人。她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蜷起,又松开,翡翠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因一斗滑稽摔跤而漾起的、近乎无奈的柔和涟漪迅速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许久的审慎与静观。
“这种地方竟然有门……”派蒙飞近了些,小手扒着荧的肩膀,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一点点被勾起的、压过了恐惧的好奇。
一斗立刻来了精神,仿佛刚才的窘迫从未发生。他凑到门前,用指节敲了敲石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然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天真与笃定的神情:“我知道了!是那种,那种救援小木屋吧?我看绘本上说,好心人都会在危险的地方造一座小房子,遇到困难的人可以进去休息。”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赤瞳闪闪发亮,“小哥肯定就在里头等咱们呢,迷路了或者累了,在里面歇脚!你们说是吧?”
“对哦!”派蒙被他的逻辑带偏,小拳头砸在掌心,恍然大悟,“说不定真是这样!”
久岐忍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地底的一缕微风:“不,有危机意识的人都不会这么乐观。”
“放牛的,你手下骂你呢。”派蒙立刻指着阿忍,转向一斗,语气里有种找到同盟的得意。
“她连你一起骂进去了,你高兴什么!”一斗瞪了派蒙一眼,随即叉腰,看向阿忍,努力摆出老大的威严,“哎呀,阿忍,这就是你不如本大爷的地方,懂吗?光想有什么用?大家不敢开,那我来!”他豪气干云地挥手,仿佛面前不是诡异的石门,而是等待他开启的宝箱,“闪开闪开!打开这个就能出去了,好!”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石门——那门并无把手,只有光滑冰冷的石面——然后发力。
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没有锈蚀的吱呀声,没有沉重的摩擦声,流畅得仿佛它一直在等待着被推开。
一斗把脸凑近门缝,赤瞳好奇地向内张望。
门内的景象,并非预想中的小木屋或魈的身影。
那是一间……充满稻妻风格的、寻常人家的厅堂景象。数名穿着稻妻平民服饰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围在门口。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陶碗,碗里盛满了圆滚滚的、金黄色的豆子。他们的脸上没有凶恶,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带着一种近乎日常的专注,抓起碗里的豆子,朝着门口——也就是朝着正在窥视的一斗——撒了过来。
同时,低沉而整齐的、如同祷念般的声音从门内飘出:“恶鬼退散……恶鬼退散……”
那一瞬间,一斗脸上的好奇、期待、跃跃欲试,如同被冻结的湖面,寸寸碎裂。赤色的瞳孔骤缩,那张总是洋溢着过剩活力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纯粹的惊骇。
“哇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在地底空间炸开,比任何魔物的嘶嚎都更具冲击力。一斗像是被滚油泼到般猛地弹跳起来,身体反应快过思考,“砰”地一声用尽全力将刚刚推开一道缝的石门狠狠撞上。巨大的响声在矿道里回荡,震得岩壁簌簌落下些许尘埃。
他背靠着紧闭的石门,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赤角都仿佛黯淡了几分。惊魂未定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还没从刚才那极具冲击性又荒诞无比的画面中回过神来。
寂静。
然后是烟绯带着不确定的、细微颤抖的声音:“是我眼花了吗?门里……是不是有人?”
“不会吧?!”一斗立刻反驳,声音却有点虚,“你看错了!肯定是看错了!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他试图用加大音量来掩盖心虚。
派蒙飞到他面前,小脸上写满了狐疑和一点点恶作剧的兴奋:“你……要不再开一次?看清楚点嘛。”
“我……我……”一斗看着派蒙,又看看那扇沉默的石门,喉结滚动了一下。鬼族的骄傲和刚才那幕带来的心理阴影激烈交战。最终,前者以微弱优势胜出。“……好!我开!本大爷怕过什么!”他梗着脖子,再次转身面对石门,这次动作明显谨慎了许多,只敢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更细的缝,一只眼睛战战兢兢地贴上去。
门内的景象如故。
还是那间稻妻屋舍,还是那群端着豆碗的人。甚至有一个看起来颇为严肃的中年妇人,一边撒豆,一边用不高却清晰的声音念叨着:“每天就知道玩,还带坏咱家孩子,退散退散……”
“啊啊啊啊!!”一斗的勇气彻底崩溃,惨叫着再次猛地把门拍上,这次整个人几乎要挂在门板上,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里面的东西出来。
“那些人都端着碗,碗里装着豆子……”夜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她不知何时已走到门侧,保持着安全距离,幽蓝的眼眸锐利地观察着,“什么意思?”
久岐忍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依旧冷静,带着一种了然的分析:“是‘撒豆驱鬼’的人。立春前夕的习俗,用炒熟的豆子驱赶邪祟,祈求平安。”她顿了顿,补充道,“老大是鬼族。他们是在用豆子赶走老大。”
“太恐怖了吧!”一斗哭丧着脸,终于从门板上滑下来,背靠着门蹲坐在地,抱住脑袋,“这种鬼地方怎么会有稻妻人?!还、还撒豆子!”
烟绯试图安抚,逻辑却不由自主地跑偏:“冷静点,一斗,你就是稻妻人啊。”
“我是稻妻的鬼,不是人!”一斗抬头,理直气壮地纠正,仿佛这是问题的核心关键。
一直静默观察的林涣,在听到“撒豆驱鬼”四字时,眼底最后一丝紧绷的警惕终于消散无踪。她彻底明白了这扇门的规则。那并非物理的险阻,而是人心的试炼。她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对一斗遭遇的无奈,有对这门巧妙(或曰残忍)设计的了然,更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触及了某种共通的、关于“存在”与“认同”困境的悲悯。她的身体姿态更加放松了,甚至微微向侧后方岩壁靠了靠,将自己更自然地融入旁观者的角色。只是那放松之中,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仿佛在门外上演的这出荒诞剧,与她隔着一段五百年的时光长廊。
久岐忍没有理会自家老大关于“人鬼之辩”的纠结,她抱着手臂,面具朝向石门,提出了更关键的问题:“不,问题在于,这扇门难道通往稻妻?”
“怎么可能呢……”派蒙在空中不安地扭了扭,“这个地方太古怪了,我现在宁可相信是闹鬼!”
夜兰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一斗,又落回石门:“再开一次,看看会不会变。”
“你们谁爱开谁开,我反正是不开了。”一斗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抱膝,一副拒绝再受伤害的模样。他忽然眼睛一转,指向飘在空中的派蒙,“下一个谁?喂派蒙,你,你来吧!”
“不要不要!”派蒙吓得立刻缩到荧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颤,“你们开,我……我害怕……里面要是出来一群喊着‘应急食品退散’的人怎么办?!”
久岐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果然最后还是得我来”的认命感。“我来吧。”她迈步上前,声音平稳无波。
一斗立刻来了精神,蹲在地上仰头给自家小弟鼓劲:“加油啊阿忍!不要输给门里的东西!”
“嗯。”久岐忍应了一声,手指搭上石门边缘,动作平稳而果断地将其推开。
门内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稻妻的屋舍和撒豆的人群,而是一间布置雅致、充满了稻妻传统韵味的房间。一位穿着端庄和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侧对着门口,正低头整理着插花。她似乎听到了开门声,缓缓转过身,面容温婉,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与期盼。
那是久岐忍母亲的脸。
温和的女声响起,带着母亲特有的、絮叨的柔情:“阿忍,还在看书吗?别忙这些了,想想妈妈的话,去鸣神大社当巫女吧。这可是妈妈给你找的好工作,体面又安稳,多少女孩子求都求不来呢。听妈妈的话,啊?”
久岐忍搭在门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面具遮挡了她的表情,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她没有说话,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内母亲那张写满期望的脸,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啪”地一声轻响,她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比一斗两次惊慌失措的摔门都更显得决绝。
“……怎么了?”派蒙小心翼翼地问,飞到阿忍身边,“那个是谁啊?说的话好奇怪……”
一斗也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的嬉闹之色褪去,有些不确定地试探道:“喂,刚刚的难道是……?”
久岐忍转过身,面对众人,抬手轻轻调整了一下面具的位置,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一丝丝:“让大家见笑了。刚才那个,是我母亲的声音。”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某种情绪:“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听到那番话。”
烟绯露出了然的神色,眼神温和:“她刚才说,让你当巫女?”
“嗯。”久岐忍点头,语气恢复了专业性的陈述感,“我就是不想当巫女,才跑到璃月念书的。但家人不认可这件事,总觉得女孩子就该找个安稳体面的归宿。所以返回稻妻之后,他们……尤其是母亲,一直还想让我去鸣神大社。”
派蒙挠了挠头,试图用她的理解来化解凝重:“以我对宫司大人的认知,当巫女可能是份肥差哦?有油豆腐吃,工作好像也不算特别忙……”
“就像有的猫能养在家里,有的猫只能在野外生存。”久岐忍打断了派蒙的联想,她的比喻冷静而精准,“我是需要绝对自由和空间的人。巫女这份工作虽好,有它的清贵与安稳,却不适合我。那份规矩、仪轨、以及……被定义好的‘体面’,对我而言更像是精致的鸟笼。”
一斗立刻大声附和,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关于家庭与选择的微妙沉重感:“对对对!阿忍你说得对!你还是适合混咱们荒泷派!你看你,威风凛凛,英姿飒爽,能文能武,帮里大小事一把抓!对吧大家?”他寻求认同般看向周围。
烟绯微笑着点头,目光真诚:“现在这样就很好。工作嘛,自己喜欢,能发挥所长,才是最重要的。”
“这点我也同意。”夜兰淡淡开口,她依旧抱臂而立,目光却似乎透过久岐忍,看到了某些属于自己的、关于“选择”与“道路”的影子。
一斗抓了抓头发,把话题拉回现实:“我说,这扇门里的东西会变,还是这种大家都不想见到的事物,那谁能开出路来?那个小哥也还在等我们帮忙,不能耽搁。”
久岐忍看向其余还未尝试的人:“几位要试试吗?”
夜兰几乎是立刻回应,没有丝毫犹豫:“免了。”她的拒绝干脆利落,甚至带着某种斩断好奇心的决绝,“如果里面是让人害怕的东西,我不想尝试;如果有人能开出出路,也不会是我。”
“为什么?”派蒙不解。
夜兰微微侧头,看向派蒙,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没有弧度的笑,那双幽蓝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你不觉得这种说法——‘打开心扉就能找到出路’——听起来就很离奇,很像骗小孩子的睡前童话吗?”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质感,“我根本不信这一套。不信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去实现它呢?不如把时间花在更实际的探查上。”
一斗小声嘀咕,却被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确实你看起来就没什么梦想,整天绷着个脸……”
烟绯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粉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属于律法咨询师的、试图以理性剖析万物的光芒:“我来吧。”
“哦!恩人,好胆量!”一斗立刻捧场。
荧有些担忧地看向她:“烟绯,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烟绯偏头想了想,眉头微蹙,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明亮又带着点自我调侃:“按理说,应该有……人总会有弱点嘛。但说实话,我想象不出来具体会是什么。不过也好,”她走向石门,语气轻松,“开门看看就知道了。实践出真知。”
她伸手,推开石门。
门内的景象再次变换。
那是一个充满璃月市井气息的杂货铺后院。天色似乎是黄昏,灶台上的大锅里冒着热气。一对老夫妻正在争执。妻子(如意)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眉头紧锁,声音又急又气:“死老头子,今天这八斤盐,你送了三斤给村口孤寡的张老太,卖了两斤给过路的货郎,还有三斤拿去换了李老头那掺水的米酒!统共赚了几个钱?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丈夫(广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脸茫然和无辜:“啊?可是,是你自己说的,店里的东西随便卖卖就行,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送人怎么了?张老太多不容易……”
“你傻呀你!”如意气得跺脚,锅铲敲得灶台哐哐响,“你是好心!可你让隔壁腿脚不好的王大爷上门来取答应给他的那份盐,谁知道他半路把腿摔喽!现在他儿子找上门,说要人赔汤药费哪!你这老头子,唉……这好心怎么就……”她的声音到最后,充满了疲惫与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对“好事变坏事”的无力感。
烟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与热情光芒的粉色眼眸,此刻怔怔地望着门内那充满烟火气又令人揪心的争吵场景,像是看到了无数个曾经经手、或未来可能面对的案卷缩影。她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伸出手,缓缓将石门关上。
“没想到……”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石门,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感慨,“……竟然是民事纠纷。”
“刚刚那是谁啊?”派蒙飞过来,好奇又担心。
“不是具体的谁。”烟绯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恢复平常的状态,但眼底那抹深思并未褪去,“只是……许多让我为难的民事案的缩影。那些基于善意、邻里互助、人情往来出发的行为,最终却因为种种意外、误解或人性的复杂,演变成争执、索赔甚至对簿公堂。”
夜兰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探究:“哦?意思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律法咨询师,怕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柴米油盐的纠纷,是‘人心’?”
烟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再明亮,显得有些沉重:“应该说,我有点怕那些为鸡毛蒜皮小事纠缠不休、最终让最初的美好心意变质的人心。尤其像刚才那种……明明起始于最朴素善良的念头——照顾孤寡、惠及乡邻、与人方便——却因为一个意外,演变成伤害和纠纷的开端。太可惜了,不是吗?”她顿了顿,望向幽深的矿道,声音低了下去,“我做这行,是想帮着解决问题,理清是非,让契约和秩序保护善意。可唯独……复杂难测的人心,善与恶、对与错纠缠不清的灰色地带,我还不能完全把控,有时甚至会感到……无力。”
久岐忍安静地听着,面具朝向烟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带着共鸣:“我能理解……人心,可能是最复杂,也最叫人伤感的事物了。比任何明确的敌意都更难应对。”
短暂的沉默笼罩下来。门扉依旧沉默,却仿佛因为承载了更多秘密而显得更加沉重。
烟绯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思绪甩开,重新扬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不说这个了。还有人想试试这扇门吗?旅行者?涣涣姐?或者……”她的目光看向夜兰。
夜兰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不用看我,我说过了,我不会尝试。”
一斗有些不满地嘟囔:“我说夜兰,大家都是同伴,一起困在这鬼地方。你就算不想尝试,好歹也给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吧?什么不信童话的,太敷衍了!”
夜兰沉默了片刻。矿道里的滴水声似乎在这一刻格外清晰。她环抱的手臂微微收紧,那双总是藏着锐利审视的眼眸,依次扫过一斗、烟绯、久岐忍、派蒙、荧,最后,似乎极快地掠过一直静默立于阴影边缘的林涣。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淬过冰水的刀刃,清晰而冰冷地剖开空气:
“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
“我效力于璃月七星中的天权星·凝光,工作范畴涉及璃月诸多重大机密,包括但不限于国土安全、经济命脉、以及……一些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历史’。”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分量充分沉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脸色微变的一斗。
“打开这扇门,意味着我内心最深的顾虑、恐惧、或必须守护的秘密,可能会以某种形式呈现出来。而按照我的工作准则和与凝光大人订立的契约,”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陈述天气,“一旦出现泄密风险,哪怕只是理论上、幻象中的风险,我也必须优先确保机密安全。这意味着……”
她的视线再次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可能会需要‘处理掉’在场的所有人,以绝后患。这个理由,你满意吗?”
死寂。
连岩壁的滴水声都仿佛停止了。空气冻结成冰。
一斗张大了嘴,赤瞳里满是震惊和一丝后知后觉的悚然,半晌才磕磕巴巴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哦、哦……很、很厉害嘛……”他求助似的看向久岐忍,压低声音,“呃不过阿忍,天权星凝光……是谁?很可怕吗?”
久岐忍默默扶额,面具下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老大……我猜,凝光是一个如果发现你刺探璃月最高机密,就绝对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层岩巨渊的人。”她叹了口气,“你真的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吗?”
“不知道很奇怪吗?”一斗挺起胸膛,努力维持气势,但声音明显弱了下去,“我、我是自由的鬼啊!才不关心你们人类那些弯弯绕绕的大人物……”
派蒙小声对荧说:“原来夜兰是凝光的人……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烟绯连忙打圆场,笑容有些僵硬:“哈哈哈,所以我才一直想替她保密的嘛……那夜兰就不要开这扇门了,完全理解,理解!”她迅速将目光转向荧,试图转移话题,“旅行者,你呢?要试试吗?万一……万一你打开门,里面就是我们要找的人该多好啊!比如说失踪的魈之类的?”
一斗也立刻被带偏,用力点头:“对对!试试吧恩人的同伴!说不定小哥就在里面等咱们呢,只是刚才我们开的方式不对!”
荧(星夜)站在门前,沉默着。她的目光落在石门中央那道古老的符文上,指尖轻轻触摸剑柄。派蒙的话在耳边回响——“万一里面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找人。
是啊,这么说来,她好像一直在找人。找哥哥,找线索,找答案,找回家的路。这扇门,会映出她此刻最深的渴望,还是最深的恐惧?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石门的边缘。触手冰凉,那寒意似乎能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
门,被推开了。
门内没有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暗。那黑暗浓稠得如同实体,翻滚着,涌动着,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而污秽的气息。仅仅是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无尽恶意、失去、以及某种亘古的、要将一切拖入毁灭的疯狂。
那不是景象,那是“深渊”本身的概念化身。
荧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她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仿佛能从中看到那个金发的身影被吞噬的瞬间,看到无数扭曲魔物的潮涌,看到提瓦特星空之下那道狰狞的伤口。
她没有尖叫,没有立刻关门。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与门内的深渊无声对峙。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将石门重新拉上。隔绝了那片令人绝望的黑暗。
她转过身,背对着门,微微低着头,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刚才那一刻所承受的冲击。
“星夜?你在这里啊!吓死我了!”派蒙的声音带着哭腔扑了过来,刚才在荧推门而入的瞬间,那扇门仿佛活了过来,将她吞了进去,又在几秒后将她“吐”了出来,而门对其他所有人再次紧闭。“你刚刚跑进去之后,那扇门就打不开了!我们都在担心你……没事吧?”
烟绯也关切地上前:“旅行者,找到什么了吗?”
一斗伸长脖子:“你要找的人呢?在里头吗?”
荧(星夜)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尚未完全恢复,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属于战士的坚韧。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在。”
夜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锐利的蓝眸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表情这么沉重。是在里面看到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了吧。”
“……嗯。”荧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她沉默了几秒,仿佛需要积攒勇气才能说出那个词,声音低沉而清晰,“门里的,是……夺走我亲人的,深渊之黑暗。”
“怎么会……”派蒙的小脸垮了下来,飞上前,用小小的手笨拙地拍了拍荧的手臂,“……没事的,星夜。我会陪你找到他的,一定会的!打起精神来呀!”
一斗也握紧了拳头,愤怒地瞪向那扇罪魁祸首的石门:“可恶!这扇破门!真想揍它一顿!尽搞些吓人的玩意!”
“要不是我觉得好累,一定帮你一起打……”派蒙有气无力地附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呼啊……又累又饿,还没出路……这扇门一点用都没有……”
绝望、疲惫、以及多次情绪剧烈起伏后的空茫,再次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众人或站或靠,脸上都难掩倦色。这扇门非但没有提供出路,反而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心中或大或小、或荒诞或沉重的阴翳。
就在这片低迷的寂静即将吞噬最后一点士气时,一阵极其清淡、却无比真实的食物香气,悄无声息地飘散开来。
那并非烤堇瓜的焦香,而是一种更温润、更熨帖的,属于米面蒸腾的暖香,混合着一点清甜的、像是枣泥或豆沙的气息。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着香气望去。
只见林涣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倚靠的岩壁,在距离石门稍远、一处相对干燥平坦的角落席地而坐。她的面前,铺开了一方素净的青色布巾,布巾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一只造型古朴、釉色温润的白瓷茶壶,壶口正氤氲着袅袅白汽;七八个同色的茶杯;还有一只打开的多层食盒,最上面一层,是几块小巧精致、看起来松软可口的米糕,隐约能看到内里深色的馅料。
她正用一方雪白的帕子,细细擦拭着茶杯的边缘。动作舒缓,从容不迫,仿佛此刻并非身处绝境,而是在绝云间的某处清幽洞府招待友人。跳跃的篝火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将那总是带着三分忧色的眉眼渲染得格外柔和。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她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清澈平静,唇角弯起一个极浅、却如春风化雨般令人心安的笑意。
“诸位,”她的声音温和,像潺潺流过溪涧的清水,“前路未明,门扉难开。与其耗尽心力与一扇不懂人心的石头较劲,不如……暂且歇息,喝口热茶,用些点心。”
她将擦拭好的茶杯逐一摆开,提起茶壶,琥珀色的茶汤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注入杯中,热气与茶香一同蒸腾而起,瞬间驱散了地底阴冷的寒气,也仿佛冲淡了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与沮丧。
“路,总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她将斟好的第一杯茶,轻轻推向离她最近的、看起来最疲惫的派蒙的方向,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里有温和的抚慰,有历经漫长岁月后的淡然,更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此之前,我们只需照顾好自己,以及身边的同伴。”
那一瞬间,紧绷的氛围如同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绝望依旧在门外虎视眈眈,心魔的阴影或许仍未散去,但在这方由一杯热茶、一块点心、一句平淡话语撑起的、微小而坚实的“人间”里,他们至少可以,暂时喘一口气。
夜兰不知何时已松开了环抱的手臂,她看着林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看着那氤氲的茶汽,幽蓝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放松的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与抬起眼的林涣,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
一个眼神里是“果然如此”的淡淡了然,与一丝“做得不错”的无声认可。
另一个眼神里,则是“让他们歇歇吧”的温柔坚持,与“你也过来坐”的无声邀请。
这便是她们之间,无需求证、无需言明的默契。在混乱与绝望的边缘,一个选择用冷酷的现实划清界限,守卫秘密;另一个选择用最平凡的温暖搭建港湾,守护人心。
而那群刚刚经历了心魔洗礼的“活宝”们,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那壶热茶和点心,像一群在风雨后终于找到巢穴的、湿漉漉的雏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