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德卡莱序章番外之 风循麟迹(4)with索洛维
帐篷里的火炉烧了大半夜,柴火已经快见底了。
涣涣盘腿坐在毡毯上,膝盖上摊着半块没啃完的肉干。那是索洛维前几天给的,硬得能崩牙,她啃了好几天才啃出一点缺口。她不饿,只是嘴里没味,想嚼点什么。
索洛维坐在案边,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在看。不是军图,是更旧的东西,羊皮纸边角都卷起来了。他看得很慢,偶尔用指腹摩挲一下纸面,像在摸什么要紧的东西。
戎昭不在。
下午的时候,有斥候来报,说东边冰原发现狂猎活动的痕迹。戎昭带着几个人出去查探,走之前看了涣涣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老实待着。
涣涣当时蹲在毡毯上,冲他晃了晃尾巴——如果她有尾巴的话。
戎昭走了。
帐篷里就剩下她和索洛维。
一开始还好。她啃肉干,他看那卷旧东西。谁也不说话,但也不尴尬。
后来肉干啃完了,她开始发呆。
再后来,她开始数帐篷顶上的补丁。数到第十七块的时候,索洛维开口了。
“闷了?”
涣涣转头看他。
索洛维没抬头,还在看那卷羊皮纸。但涣涣知道他在问。
“……没有。”
索洛维嗯了一声,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卷羊皮纸放下,站起来,走到火炉边,往里添了几根柴。火焰跳了跳,噼啪响了几声,屋里又暖了一些。
他回到案边,没再拿那卷东西,而是从旁边的小柜子里翻出另一只铁皮壶。
涣涣认得那只壶。装苦茶的。
索洛维往壶里扔了茶叶,把壶架在火炉上。然后他坐回原处,看着火。
涣涣看着那个壶。
“……又喝茶?”
索洛维转头看她。
“你不想喝?”
涣涣想了想,没说话。
索洛维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火。
“可以放蜂蜜。”
涣涣的耳朵动了动——虽然她现在没有猫耳朵,但那个动作还是在的。
索洛维没看她,但嘴角弯了一点点。
“戎昭不在。”他说,“没人管你放多少。”
涣涣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火炉边,蹲下来,盯着那壶茶。
索洛维也没动。就坐在那儿,看着火。
两个人,一个蹲,一个坐,谁也不说话。
茶煮开了,热气顶得壶盖噗噗响。索洛维这才起身,把壶拎下来,倒了两碗。
一碗推给涣涣。一碗留给自己。
涣涣捧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苦。但比上次好一点,她好像开始习惯了。
索洛维也喝了一口。他喝的时候没表情,像在喝水。
涣涣看了他一眼。
“你喝这个喝了多久?”
索洛维想了想。
“很久。”他说,“比戎昭认识你的时候还久。”
涣涣愣了一下。
索洛维把碗放下,看着火,语气很平常:
“那时候还没有建立执灯人。这里比现在更乱。狂猎三天两头来,至冬那边也自顾不暇,没心思管我们。活下来的人没空想别的,茶是后来才有的,一开始只有雪水。”
涣涣没说话,但她在听。
“后来有人告诉我,喝茶不能光喝苦的,得品。”他顿了顿,“她说,苦的东西咽下去,会有一点点回甘。那点回甘,就是活下去的理由。”
涣涣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那个人呢?”她问。
索洛维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
涣涣没再问。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炉里的柴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很久,涣涣忽然开口:
“有人告诉过我,被人看着,就不会被忘记。”
索洛维转头看她。
涣涣没看他,只是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说这话的人,也走了。”
索洛维没有说话。
但涣涣知道他在看。
那目光,和戎昭看她的目光不太一样。戎昭的目光是“你没事就好”的庆幸。索洛维的目光是“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平静。
涣涣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看的那卷东西,”她指了指案边,“是什么?”
索洛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又收回来。
“一个老朋友的信。”他说。
“朋友?”
“算是。”索洛维顿了一下,“蒙德的。很多年前来过这里,帮我们打过狂猎。走的时候说,下次有机会一起喝酒。”
涣涣的耳朵又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又来了。
“后来呢?”
“后来他回去了,就再没消息。”
涣涣想了想。
“他叫什么?”
“艾伦德林。蒙德人叫他狮。”
涣涣愣了一下。
索洛维看她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点。
“你认识?”
涣涣点头。
“是我的朋友,他……现在很好。”
索洛维没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也有个朋友,”涣涣忽然说,“叫鲁斯坦。”
索洛维的目光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涣涣没回答。她只是继续看着碗里的茶。
索洛维也不问了。
沉默又落下来,但这次不太一样。不是没话说,是有些话不用说。
过了很久,索洛维开口:
“那个叫鲁斯坦的人,后来怎么了?”
涣涣看着火。
“死了。”她说。
索洛维没说话。
“他有个徒弟,”涣涣继续说,“叫罗兰。跟着他学剑术,学骑士道。一、切割,二、挥砍,三、穿刺。按着那个顺序来,正义就能得到践行。”
索洛维的目光落在那卷羊皮纸上。
涣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沿着魔物的踪迹一路往西,过了纳塔,到了挪德卡莱。骑士们一个接一个死在他前头,最后只剩他自己。他把自己也染成了黑色……”
“后来呢?”索洛维问。
“……他最后去了灾厄的源头。”涣涣说,“在那里发现了真相。”
索洛维没追问。他知道那个真相是什么。
涣涣也没继续说。她知道他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对着火。
过了很久,索洛维忽然开口:
“那封信。”
涣涣看他。
“艾伦德林的信。”索洛维说,“他走了以后,我每年都会拿出来看一遍,纸都快翻烂了。”
涣涣没说话。
“后来我不看了。”索洛维的语气很平常,“看也看不出新东西。但不看,又觉得少了什么。”
涣涣看着他的侧脸。火光映在上面,明明灭灭的。
“戎昭知道吗?”她问。
索洛维摇头。
“没必要。”
涣涣想了想。
“那个人写信的时候,”她说,“想的不是让你记着。”
索洛维看她。
“他只是想告诉你,他活着。”涣涣说,“活着,就有机会再见。”
索洛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涣涣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了。
苦的。咽下去之后,舌根确实有一点点回甘。
索洛维也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案边,拿起那卷羊皮纸,又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把它收进柜子里。
“不看了?”涣涣问。
“不看了。”索洛维说,“活着的人,不用靠信活着。”
涣涣弯了一下嘴角。
索洛维看见了。
他也弯了一下嘴角。
两个人回到火炉边,一个坐着,一个盘着。
外面风雪又大了起来,帐篷被吹得微微颤动。但屋里很暖,火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过了很久,涣涣忽然说:
“我见过他。”
索洛维看她。
“艾伦德林。”涣涣说,“在蒙德。他那时候喝醉了,蹲在风起地的七天神像前面,絮叨了一夜。”
索洛维没说话,但涣涣知道他在听。
“我不会告诉他我见过你。”涣涣说,“也不会告诉他他写的信还在。”
索洛维点了点头。
“那就好。”
涣涣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让他知道?”
索洛维摇头。
“不必。活着就行。”
涣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杏仁糖,放在案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索洛维看着那块糖,愣了一下。
“给我的?”
涣涣没说话。只是尾巴——如果她有尾巴的话——轻轻晃了一下。
索洛维拿起那块糖,看了看,放进嘴里。
甜的。
他愣了一下。
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对他。
不对,是第一次有不是戎昭的人用这种方式对他。
他笑了。
“谢谢。”
涣涣的耳朵动了动。
然后她继续看火。
索洛维也继续看火。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但帐篷里,比刚才更暖了。
外面风雪还在刮,不知道要刮多久。戎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但涣涣不着急。
她坐在火边,旁边是一个会给她放蜂蜜的人,是那个看了这么多遍信却从不说的人,是那个知道对方“活着就行”的人。
她忽然觉得,就算戎昭晚点回来,也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