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边界雨(夜兰with 林涣)
无妄坡的边界在暮霭中浮沉,像一道被泪水洇开的墨线。腐殖质的土腥气混着彼岸花若有似无的甜腻,缠裹着林涣的袍角。她静立在一株枯死的槐树下,树皮皲裂的纹路间嵌着半枚褪色的往生蝶银饰——是胡堂主去年中元节别在小桃发间的物件,此刻沾着暗褐色的泥渍。
脚步声碾碎枯枝。
时年十五岁的夜兰自薄雾中走来,水色劲装束得利落,腰间那枚鎏金铃铛却哑了似的纹丝不动。她停在十步开外,目光掠过槐树上剥落的蝶饰,又钉回林涣被风掀起的袖口——那里本该悬着串翡翠风铃,如今只剩半截断裂的红绳,在暮色里飘摇如未干的血痕。
“无妄坡已戒严。”夜兰的声音似淬了层霜,“天权星有令,闲杂人等不得滞留。”
林涣指尖蜷了蜷。五百年前伯阳在层岩垂死之际,也这般用军令当铠甲:“阿涣…带兄弟们走…这是军令!”她袖中残存的仙力无意识涌动,枯槐枝头忽地绽出几星惨白磷火,映亮夜兰绷紧的下颌线。
“他最后…”夜兰喉头滚动,鎏金铃铛终于“叮”地一颤,“…疼得厉害么?”
风卷着磷火打旋儿,将夜兰的影子拉长又揉碎。林涣恍惚见胡堂主在死气中撕开胸膛,心口翡翠锁片迸发的金芒中,十七只往生蝶正撞向法阵核心。那时他喉间嗬嗬作响,血沫里翻腾的却不是痛呼,而是破碎的“小桃…糖…”
“疼。”林涣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风里,像片枯叶,“但他攥着块饴糖。”
夜兰猛地别过脸。她腰间悬着的玄铁匕首柄上,新缠的靛蓝丝带正簌簌发抖——那是胡堂主上月教她打水漂时,顺手从自己发带上绞下的一缕。彼时他笑着揉乱她额发:“小夜兰绑头发的手艺,比我家小桃强多啦!”
“他总这样!”夜兰突然抬脚踹飞一块碎石,惊起雾中栖鸦,“塞些甜腻腻的玩意儿…好像谁稀罕!”碎石撞在界碑上,迸裂的碎屑里露出半片靛蓝布角——正是胡堂主殓衣的料子。
林涣袖底清风徐出,托住那片碎布。靛蓝在磷火下泛出幽光,边缘针脚歪斜地绣着个“胡”字,是夜兰十岁生辰时,胡堂主握着她手指一针针刺下的。“他说…”林涣将碎布放入夜兰掌心,“…糖能镇魂。”
夜兰像被烫到般缩手,靛布飘落在地。她盯着那抹幽蓝,仿佛看见无妄坡最后一夜自己追至边界之外,胡堂主将护摩之杖插进法阵核心,回头对她咧嘴一笑,齿间还叼着半块没化完的饴糖。烈焰劈开死气的刹那,他口型分明在喊:“小夜兰,接稳喽!”——随即被黑潮吞没。
“谁要他镇魂…”少女齿缝间挤出嘶鸣,靴尖碾进泥地,“自作主张的傻子!”
枯槐的磷火骤然暴涨。火光摇曳中,林涣窥见夜兰紧攥的拳缝里渗出血丝——玄铁匕首的刃口正深深抵入她掌心。五百年前浮舍战死时,伯阳也是这样攥碎半块星银矿石,碎砾嵌进掌骨,血混着泪砸在层岩焦土上。
“夜家丫头。”林涣忽然唤她旧称。
夜兰脊背一僵。这称呼是胡堂主的专利,总在她赌气练功时拖着调子喊:“夜家丫头——再板着脸,杏仁糖可全归小桃啦!”
“玉京台东北角,”林涣指尖凝出缕青芒,在空中勾出飞檐斗拱的轮廓,“第三块松动的青石砖底下。”青芒流转间,浮现出个油纸包,边角被糖渍浸得半透,隐约透出胡堂主画在上头的q版麒麟——正是他哄夜兰喝苦药时信手涂的戏作。
夜兰瞳孔剧震。她认得这藏匿点——七岁那年她因背错《千岩军阵图》被祖父责罚,是胡堂主偷塞给她这包糖,眨眼道:“麒麟驮糖,百病全消!”
“杏仁糖。”林涣的声音浸着某种遥远的疲惫,“他新熬的霜糖裹了双倍果仁…说是要给某个‘冷脸小古板’甜甜嘴。”
风突然死寂。夜兰腰间的鎏金铃铛疯狂震颤,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她看着林涣袖中断裂的红绳在磷火中飘荡,忽然想起胡堂主殓仪那日——林涣立在送葬队列最末,腕间空无一物。往生堂的翡翠风铃,终究碎在了无妄坡的罡风里。
“为什么…”夜兰的质问卡在喉间,舌尖尝到铁锈味。她想问为什么救不了他,为什么留不住风铃,为什么连最后半块糖都…可话到嘴边却成了:“…糖霜太厚,齁嗓子。”
林涣袖中青芒忽地散作流萤。几点萤火掠过夜兰颊侧,暖意稍纵即逝,像胡堂主揉她发顶时掌心的温度。“是啊。”仙人轻轻呵出口气,白雾在暮色中凝成小小的麒麟糖画,“他总这样…甜得发苦。”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夜兰肩头。她低头盯着掌心——血珠正从匕首割裂的伤口渗出,蜿蜒过靛蓝碎布的“胡”字绣纹。五百年的光阴仿佛在此刻坍缩:伯阳的血渗进岩纹,胡堂主的血浸透饴糖纸,她的血抹在家族遗物上…所有逝者的温度都凝在这抹腥甜里。
“边界风冷。”林涣忽然转身,青衫没入浓雾前抛下句低语,“…记得去取糖。”
夜兰兀自立在槐影里。直到磷火燃尽,月光重新漫过界碑,她才弯腰拾起那片靛蓝碎布。玄铁匕首“铛啷”坠地,少女用染血的指尖抚过布上歪斜的“胡”字,忽然将碎布按进怀中藏糖的暗袋——那里还躺着半块化得不成形的霜糖,糖纸上的麒麟被血染红了鬃毛。
雾深处,林涣腕间的断绳无风自动。一缕青丝从袖中游出,悄然缠上红绳断裂处——那是胡堂主殓仪时,她从往生堂供桌上剪下的一束发。青丝与红绳交缠的刹那,往生蝶虚影自枯槐顶端振翅而起,蝶翼洒落的星尘里,依稀浮出青年堂主抱着小桃放霄灯的背影。灯面上墨迹淋漓,正是那八字诗谜:
流华潺潺,清辉漾漾。
(后来夜兰果真撬开了玉京台的金砖。油纸包下压着张字条,胡堂主飞扬的字迹旁添了行锋利的批注:“批:过甜——夜兰”。月光淌过纸页时,供在往生堂的护摩之杖顶端,十七枚银蝶正为新生的魂灵指引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