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同安郡王大婚,自是满城锦绣,气象非凡。
门前仪仗早已齐整,前头十六对绛纱灯笼映得曙色微明,执事们捧着金瓜、玉斧、朝天镫等全副卤簿,分列两旁。
礼部派来的赞礼官身着朝服,手持牙笏,肃立在前;更有三百麟嘉卫亲军充作仪卫,个个身着赤红麒麟服,腰佩雁翎刀,足蹬乌皮靴,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端的是百战精锐的气象。
这赤红队伍一字排开,从王府门前直延伸到街口,远远望去,竟如一条火龙蜿蜒在金陵城中。
“起轿——!”
司仪拉长了声音,三声云板响过,顿时笙箫管笛一齐奏起《御街行》曲牌。鞭鸣马嘶,仪仗缓缓而动,沿着青鸾大街向东而行,正是要绕城三周,方去芥子园迎亲。
杨炯端坐马上,身旁并辔而行的,正是今日的傧相耶律倍。这少年天子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一袭月白织金缠枝莲纹锦袍,头戴玉冠,眉眼间犹带着几分少年稚气,却已是气度不凡。
“姐夫今日好生气派。”耶律倍笑着侧身道,“这阵仗,比我在析津府大婚时还要隆重三分。”
杨炯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簇拥的百姓,低声道:“你姐可来信催你回去了,你怎么想的?”
耶律倍闻言,那张俊朗的脸上立刻现出苦色,撇嘴道:“我姐干得好好的,我回去干什么?之前本来想着跟你一路打到西方,这下好了,那阿尔斯兰忒不禁打,倒给了我姐催我回去的借口。”
说到此处,他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些道:“姐夫,你可得帮我说说话。我姐最听你的,你若是开口……”
“打住。”杨炯含笑摇头,“你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我若是替你说话,她连我一同怪罪。你自个儿回信去,可别带上我!你姐发疯我可帮不了你!”
耶律倍听杨炯这般说,却不见恼色,反而嘴角渐渐咧开,几乎要裂到耳根去。
他心中清楚,杨炯这话听着是推脱,实则已是默许他暂且不归。只要有这位姐夫点头,哄自家姐姐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我就当姐夫应了!”耶律倍喜形于色,转头望向街道两旁欢呼的百姓,忽然压低声音道,“不过姐夫,我瞧这金陵城的百姓,可比析津府的还要多上几倍,不会……”
杨炯眼神示意他看向那些正从王府家丁手中接过“喜钱”的百姓,淡淡道:“放心!这不发着喜钱呢吗!”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感慨:“你记住,其实百姓要的并不多,但凡有一口饭吃,有件衣穿,能活下去,没有人会干掉脑袋的事。今日这喜钱一发,人心自然安定。”
耶律倍顺着他目光看去,但见街道两旁,王府的家丁正配合礼部官员分发那所谓“喜钱”。
只见一个身着绛红团花袍的王府管事站在高处,双手虚按,待人群稍静,便朗声道: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是我家郡王大婚吉日,梁王府特制‘大婚纪念钞’以为喜钱,与民同庆!”
他声音洪亮,穿透喧嚣,整条街渐渐安静下来。
那管事从怀中取出一叠五色纸钞,高高举起:
“此纪念钞分五等,当五文者,底色淡黄,绘秋菊傲霜;当十文者,底色月白,绘芍药吐艳;当二十文者,底色浅碧,绘绣球团簇;当五十文者,底色藕荷,绘寒梅报春;当百文者,底色绯红,绘牡丹呈祥!”
他将五色纸钞一一展示,阳光下,那些金粉勾勒的花纹熠熠生辉,四角缠枝纹样精致非常。
“诸位放心!这纪念钞乃江南制造总局受命印制,梁王府以金陵十八家米店、十二家布庄、两处兰蔻坊、三家盐铺、五处酒庄作保!凡持此钞者,可至店铺门首悬有‘王府喜钱兑换处’木牌之处,按面额兑换等值米、布、香粉、盐、酒等物!”
说罢,他大手一挥:“此次王府总计印制一万两白银的喜钱,今日绕城三周,沿途发放!愿诸位同沾喜气,共庆良辰!”
话音未落,早已准备好的家丁们便抬出数十个朱漆大箱,揭开箱盖,里头满满当当都是五色纸钞。
一时之间,但见漫天“喜钱”如彩蝶纷飞,飘飘扬扬洒向人群。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哗然。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挑夫抢到一张当五十文的藕荷色纸钞,翻来覆去地看,疑惑道:“这不就是纸吗?这真能当钱用?”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汉子附和:“就是!郡王这般尊贵,怎的用纸当喜钱?莫不是舍不得铜钱?”
“无知!”一声清亮的呵斥传来,却是个青衫书生。
他摇着折扇,指间正夹着一张当百文的绯红纸钞,对着阳光细看那暗纹,口中道:“你们没看昨晚的《秦淮风月》吗?上头说得明明白白,这纪念钞用的是特制蚕丝纸画就,为的就是与民同乐,普天同庆,这是雅事,比那直接散钱可文雅多了!”
他收起纸钞,又指指远处:“再说,郡王妃是何等人物?富可敌国!她名下的产业遍布江南,这点喜钱,不过是九牛一毛,岂会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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