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第一次踏入荣国府的那天,金陵城下着蒙蒙细雨。她扶着王嬷嬷的手,从轿子里探出身来,抬头望去,只见“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在细雨洗刷下泛着青冷的光。
贾母房里的温暖与喧嚣暂且不提,待用过茶点,邢夫人领着黛玉往东院去见贾赦。经过正堂时,黛玉的脚步不由得放缓了——那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在昏黄天光下竟自有威仪。
“这是荣禧堂。”邢夫人见她注目,便停下解释道,“老太爷在时,圣上亲笔题赐的。”
黛玉凝神看去,只见一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上书“荣禧堂”三个斗大金字,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最下方是朱红的玺印——“万几宸翰之宝”。
不知怎的,黛玉心中一凛。她自幼随父亲林如海读书,知道这玺印的分量。万几宸翰,那是天子手笔;赐给开国功臣的荣耀,历经两朝依然高悬在此,无声地诉说着贾府曾经的辉煌。
那日黛玉并未入内细看。真正踏入荣禧堂,是在三日后随王夫人去请安时。
堂屋深阔,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正中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椅背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木质温润如琥珀。
黛玉的目光却被正堂两侧一副对联吸引住了。
那是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在略显昏暗的堂内幽幽发亮。联文写道: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字迹遒劲中带着三分秀逸,银色的笔划在乌木衬托下,竟似有流动之感。黛玉自幼习书,一眼便知这绝非寻常笔墨。她不禁走近细看,只见下方一行小字:
“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好联,好字。”黛玉轻声赞叹。
王夫人正与周瑞家的吩咐事项,闻言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些许矜持的笑意:“这是东安郡王的手笔。老太爷在时,穆王爷常来府里走动,与老太爷最是投契。”
“东安郡王?”黛玉在扬州时,也曾听父亲提起过京中几位异姓王,但印象不深。
“四王八公,东安郡王穆家是四王之首。”王夫人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自得,“咱们府上老太爷与穆老王爷是同乡,都是金陵人士,年轻时一同在战场上拼杀过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贾政走了进来,见黛玉站在对联前,便也驻足。
“玉儿在看这幅对联?”
黛玉忙转身行礼:“二舅舅。这联文气象宏大,字迹更是银钩铁画,外甥女一时看住了。”
贾政点点头,难得地露出了温和神色:“穆王爷的书法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先荣国公在世时,穆王爷常来府上,有时一住便是旬月。这幅对联是他特意为荣禧堂题的。”
他走近几步,指着联牌道:“你看这‘黼黻’二字,原是古代礼服上的纹绣,用以比喻文章华美。穆王爷用在此处,既赞我贾府文采风流,又暗合‘荣禧’之名,可谓匠心独运。”
黛玉凝神细看,果然觉得这联文与“荣禧堂”三字相得益彰。座上客人的言谈如珠玉般辉映日月,堂前主人的衣饰如云霞般焕发光彩——这是何等煊赫的景象。
“只是‘勋袭’二字...”黛玉心思细敏,注意到了落款中的细节。
贾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玉儿眼尖。穆王爷这爵位,是承袭祖上勋功而来,并非宗室封爵。他家长辈与咱们老太爷一样,都是开国时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这话说得平淡,黛玉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开国勋贵,世袭罔替——这是贾府立足的根本,也是这副对联背后真正的分量。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黛玉在贾府渐渐住惯了,荣禧堂也成了常来常往之处。每逢年节,贾母便率众人在此祭祖;重要宾客来访,也必在此设宴款待。那副乌木银字的对联,在一次次盛会中见证着贾府的繁华。
然而细心的黛玉发现,东安郡王的名字,却再未在府中听人提起。
第一次隐约觉出异样,是在入府半年后的一个秋日。那日贾政宴请几位同僚,黛玉奉命去荣禧堂取一册古籍。穿过回廊时,听见花厅内传来断续的谈话声。
“...东安郡王府近来静得很。”
“可不是,自穆老王爷去后,世子袭爵已有三年,却从未见他在朝中走动。”
“听说圣上对异姓王本就心存顾忌,穆家又手握重兵...”
后面的话低了下去,黛玉不便多听,取了书便匆匆离开。但那句“圣上对异姓王本就心存顾忌”,却在她心中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次年春天,秦可卿出殡,宁荣二府倾力操办,送殡队伍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黛玉随女眷们在路祭棚内,见四座郡王府的祭棚依次排列,气派非凡。
东平郡王府的祭棚设在大路东首,西宁郡王府在西首,南安郡王府在南首,北静郡王府在北首。四棚相对,各设轩昂祭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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