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火晶矿石的执念早已烧得李患之心神不宁,皇宫里日复一日的等待耗尽了她最后一丝耐心 —— 她再也坐不住了。
连夜换上一身寻常商旅的素衣,敛去了周身的皇家华贵,李患之只带了数名心腹护卫与贴身宫女,悄然出了大内。
一行人取道青齐城码头登船,渡轮划破海浪,向着德玛拉大陆而去。
她心中已有了决断:不依赖旁人传回的消息,要亲自踏遍这世间每一片大陆。
凭借体内潜藏的神力,以及那份远超常人的世界感知力,她不信找不到那让她魂牵梦萦的火晶矿石。
风浪卷着咸涩的气息拍打船舷数日,当渡轮终于稳稳靠岸时,李患之踏着甲板上的积水,步履沉稳地踏上了德玛拉大陆的土地 —— 胡安王国的码头就在眼前。
她特意将这里选为此行第一站,并非偶然。天明帝国在德玛拉大陆设有矿场,而胡安王国内的这一处,恰好是距离国际港口最近的。
对她而言,这无疑是探查矿产、寻觅火晶矿石最便捷的切入点,心思早已落在了那片埋藏着未知可能的矿脉之上。
胡安王国与天明帝国的纠葛,向来盘根错节。
早年天明帝国设局掌控王国,时任王后马姆里被强行废黜。失势的女人不甘就此沉寂,辗转加入姐妹会,一颗心全扑在向天明帝国复仇的执念上。
可命运并未偏袒她,风际会围剿姐妹会议会的那场混乱中,她被血腥珍丽生擒,最终落得个被送往教廷国终身关押的下场。
前年驻教廷国大使黄仁蛟传回消息,那位对天明帝国恨入骨髓的王后,终究没能熬过教廷牢狱的阴冷,在无尽怨怼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时移世易,如今坐在胡安王国王座上的,早已不是天明帝国当初亲手扶持的绮丝丽女王,而是她的儿子欧西斯曼。
这位年轻的国王性情暴戾,行事向来乖张无度,数次与天明帝国派驻的大使李寨安正面起冲突。
若不是他的姐姐罗尼丝始终从中斡旋劝谏,一次次平息风波,天明帝国恐怕早没了耐心,早已将这不听话的傀儡从王位上拽下来,另寻合心意的代理人执掌王国。
李患之望着远处城镇的轮廓,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此番前来,她怀着两重心思。
一是要借着天明帝国矿场的便利,亲自深入探查,不放过任何与火晶矿石相关的蛛丝马迹;
二是要亲眼见见那位敢屡次挑衅天明帝国的欧西斯曼,看看他究竟有何依仗,敢如此肆无忌惮。
若是这年轻国王的存在,当真成了威胁天明帝国利益的隐患,她不介意亲手为胡安王国换一位更识时务的掌权者。
李患之刚踏上码头的青石板路,一道热情的吆喝声便撞了过来:“天国来的漂亮小姐!要坐车不?”
说话的是个胡安王国的老汉,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花,眼神亮得像淬了光,直勾勾盯着她:“我这可是正经天国进口的火晶车!整个码头独一份,坐上去又稳又快,比马车舒服百倍!收费便宜得很,快上来试试?”
他对李患之的亲热劲儿,倒比见了亲娘还热络。
这也不奇怪。自从天明帝国与胡安王国开通商贸,又建起这座国际化港口,胡安王国的民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往来的天国商人络绎不绝,尤其是天国的年轻女子,大多出手阔绰,又爱听好话,稍稍奉承几句,便容易飘飘然,乖乖付钱坐车。
老汉这话也没掺半分假。他这辆火晶车确实是新近从天明帝国高价购入的,为了买它,他甚至特意贷了款。
放着德玛拉大陆刚兴起的火晶车不当宝贝,反倒拿来港口拉客做租赁,活成了经商界的一朵 “奇葩”。
这要是让大陆上那些视火晶车为身份象征的贵族知道,怕是得郁闷得呕血。
李患之瞧着他眼睛冒光、唾沫横飞的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
她什么样的火晶车没坐过?身为天明帝国的女皇帝,她的专属座驾堪称世间绝无仅有的华贵高档,眼前这老汉的车,不过是最普通的民用款,哪里能入得了她的眼。
更何况,她并非独身出行。身后跟着四名护卫统领、两位贴身侍女,还有百名乔装成商旅的羽林禁卫,这一辆小小的火晶车,别说坐了,连塞零头都不够。
李患之笑意盈盈地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不必了。在家时坐惯了,出来倒想换换口味。你可知这港口何处能租赁马车?我们是商队,人手多,车少了可不够用。”
老汉脸上的热情瞬间褪去几分,难掩一丝失望,但转瞬间又堆起笑脸,抬手朝港口角落指了指:“那儿!拐角那儿就有租车的,专为商队服务,方便得很,你们直接去便是!”
李患之顺着老汉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果然见港口角落的租车点前排起了长队,不少商旅正挨着办理租赁手续。她含笑冲老汉颔首道谢,随即转身领着一众随从朝那边走去。
目光扫过拥挤的人群,李患之没了等候的耐心,转头对身旁的秦镶玉吩咐道:“秦姐姐,你带几个人去办理租车事宜,这里人多要等,我们先去港口出口处候着,你办妥当后直接过来接我们便是。”
说罢,她便带着其余人先出了港口,在路边静立等候。
没过多久,秦镶玉便带着人赶着租来的马车匆匆赶来。二十余辆马车一字排开,车队绵延开来,浩浩荡荡朝着西北方向驶去。
马车终究不及火晶车快捷,一日行程不过五十公里上下,加之胡安王国的道路远不如天明帝国的注石路平整,颠簸在所难免。
车队行至半程,黄昏的余晖渐染天际,才堪堪抵达港口西北四十公里处的塔什肯小镇。
这小镇地理位置颇为关键 —— 距离她此行目的地矿场不过二十公里直线距离,距胡安王都苏尔坦迪也仅三十公里,更是国际港口通往内陆的必经要道,故而十分繁荣。
虽已近入夜时分,小镇却依旧灯火通明,人流往来不绝,瞧着竟似没有宵禁一般。
李患之当即吩咐车队驶入小镇,寻了一家专为商旅开设的客店,打算在此暂住一夜,养精蓄锐,待次日再继续赶路。
客店内的诸事安排妥当,随从们各司其职整顿行装,夜色虽已降临,却因白日赶路歇得早,此刻倒显得时辰尚宽。
李患之忽然来了兴致,想着既入小镇,不如去酒馆转转,既能浅酌一杯解乏,也能瞧瞧民间风物,听听本地传闻。
她转头唤上云破军,两人敛去周身锋芒,轻步朝着小镇深处一家亮着暖光的酒馆走去。
这些年,李患之与云破军的情谊虽未明着宣示,始终保持着隐秘,可身边的随从护卫早已心照不宣。女皇不提,旁人自然不敢多嘴置喙。
此刻见二人并肩而行,言笑晏晏,眉眼间藏着旁人难及的默契,谁也不会自讨没趣地凑上前去,只远远守在客店附近,暗中戒备。
酒馆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喧闹声裹挟着麦酒的酸涩、烤肉的焦香与汗液的腥气扑面而来。
李患之眉心微蹙,转瞬便舒展 —— 这粗粝又鲜活的气息,正是她此行想窥见的人间真实。
酒馆不大,二十几张木桌挤得满满当当。近门处围坐着三五成群的天明商人,丝绸袍服在昏黄油灯下泛着略显突兀的光泽。
他们操着流利的帝国官话高声谈笑,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熟稔,仿佛这片土地本就该听凭他们指使。
更深处则是胡安本地的镇民、车夫与水手,他们衣着粗糙,布料上打着补丁,说话时下意识压低嗓门,目光偶尔扫过那些天国来客,便迅速躲闪开,像是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李患之与云破军的出现,让这嘈杂的空间骤然静了一瞬。
她今日穿了件商贾女子常见的青黛色素绸长衫,无绣无纹,长发简单绾起,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
可那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光,肤若初雪映月,即便敛尽了皇家华贵,依旧美得脱尘出俗。
更难得的是她周身的气度,从容沉静,仿佛不是踏入喧闹酒馆,而是漫步在自家后花园。
云破军立在她身侧半步远,同样是寻常布衣,却掩不住挺拔如松的身姿。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锐利如寒刃掠影,几个原本直勾勾盯着李患之的醉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悻悻移开了视线。
“两位贵人,这边请!这儿有清净位置!” 酒保是个机灵的胡安青年,一眼便看出二人不凡,忙不迭引着他们走向角落一张刚空出的小桌,用袖子使劲擦了又擦桌面的酒渍。
刚落座,邻桌的喧哗声便猛地拔高。
“…… 胡安的好东西?笑话!” 一个穿锦缎、满脸通红的帝国商人拍着桌子,唾沫横飞,“你们那些羊毛、破铜烂铁,要不是我们天国肯收,能值几个钱?是我们带来了火晶车、布匹、茶叶!是我们让你们这破地方有了码头,有了活儿干!”
他对面坐着三个胡安本地人,两个是中年车夫打扮,另一个年纪稍长,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痕。
那是常年挖矿留下的印记。三人都低着头,握陶杯的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王老爷说得对,说得对……” 一个车夫勉强挤出笑容,端起酒杯,“我们敬您一杯,多谢天国照顾……”
“照顾?” 姓王的商人嗤笑一声,却不接杯,转而用帝国官话对同伴笑道,“看看,就像训熟的狗,给点骨头就摇尾巴。” 他的同伴们立刻哄笑起来,笑声刺耳。
那老矿工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如血,握着杯子的手不住颤抖。
李患之与云破军点了两杯麦酒,她余光瞥见,身侧年纪稍轻的车夫死死按住老矿工的手臂,用急促的胡安土语低声劝道:“老伯,别惹事…… 天国商人得罪不起……”
“我听见了。” 李患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酒馆的嘈杂,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用的是标准的帝国官话。
邻桌霎时鸦雀无声。
姓王的商人扭头看来,瞧见是个容貌绝美的女子,先是一脸惊艳,随即露出对待漂亮女人惯有的轻浮笑容:“小姐也听见了?我说得可不对?这些胡安人 ——”
“你说得不对。” 李患之抬眼望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天明帝国与附属国的商贸章程第三条明文规定:交易须以公允市价、双方自愿为原则。帝国商人不得恃势压价,更不得辱及当地民人。你刚才的言行,已触犯帝国商律第七款。”
姓王的商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仔细打量李患之 —— 衣着虽素,料子却是上等南锦;气度沉稳雍容,绝非寻常商贾之家能养出来;
更别提她身旁的男子,看似随意坐着,却隐隐封死了所有可能袭向她的角度,眼神里的锐利藏都藏不住。
“…… 小姐是?” 他的语气顿时谨慎了许多。
“过路商客。” 李患之淡淡回应,“只是看不惯有人在外坏了帝国名声。你若不服,尽可去大使馆商务司申辩,我愿为这几位作证。”
姓王的商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深知,商务司最忌讳这种惹是生非、影响 “邦交稳定” 的蠢货,真闹到那里,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他狠狠瞪了李患之一眼,咕哝着 “晦气”,甩下几枚铜币,带着同伴悻悻离去。
那三名胡安人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老矿工深吸一口气,端起自己那杯浑浊的麦酒,走到李患之桌前,用生硬的帝国官话说:“谢…… 谢谢小姐。”
“不必客气。” 李患之的语气温和了些,“坐吧。我初来此地,正好想听听本地的风土人情。”
老矿工犹豫了一下,在云破军颔首示意后,小心翼翼地坐在长凳末端。两个车夫也跟着走过来,局促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天国的商人,都这样吗?” 李患之轻声问道。
年轻车夫苦笑着摇头:“也不是…… 刚才那几位是贩运矿产的。我们的生计全捏在他们手里…… 送货慢了点,张口就骂。我们有个兄弟,上个月就因为顶了一句嘴,被他们扣了车,至今还没放出来。”
“没人管吗?” 云破军在一旁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管?” 老矿工忽然闷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酒气与压抑许久的愤怒,“谁管?这里谁敢得罪天国的商人?王都的那些官…… 哼,忙着讨好天国大使还来不及,哪有功夫管我们这些小民的死活。”
“老伯!” 年轻车夫紧张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慌乱。
“怕什么!” 老矿工灌了一大口酒,眼圈愈发泛红,“这位小姐是讲理的人,我才敢说!那些当官的…… 矿上挖出来的漂亮红石头,转身就能当礼物送进王宫,换他们在港口的生意方便。我们呢?干最重的活,拿最少的钱,还要被两边欺负!”
李患之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追问:“红石头?”
“就是矿里偶尔能挖到的,泛着红光,摸着还发热。” 老矿工用粗糙的手掌比划着,“按规矩,所有特别的石头都要单独封存上报。可我亲眼见过,质检处那个天国来的小胡子,把一盒子红石塞给了一个穿王室仆从衣服的人…… 就在矿场后门。”
云破军与李患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王室的人要这些石头做什么?” 李患之状似随意地问道。
“谁知道!” 老矿工摇了摇头,“也许国王觉得好看,用来收藏吧。反正…… 不关我们小民的事。”
他说着,又灌了口酒,喃喃自语般说道:“这世道…… 国王也不像国王了。听说他在偷偷练兵,还说要‘恢复胡安荣光’…… 呵,荣光?别把我们最后一点安稳日子折腾没了就好……”
“老伯!您喝多了!” 年轻车夫脸色惨白,几乎要伸手捂住他的嘴。
老矿工也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惊慌地看向李患之,眼神里满是后怕。
李患之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币放在桌上:“多谢老伯解惑,这杯酒我请。” 说罢,她起身对云破军轻轻颔首。
云破军放下酒钱,紧随她身后向外走去。
走出酒馆,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远处港口的灯火明灭不定,更衬得小镇的夜色深沉。
“看样子,欧西斯曼不甘做傀儡。” 李患之的语气平淡,却冷冽如冰,“想法幼稚,但这种隐患,必须掐灭。”
她转身朝客店走去,素色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飞扬。
“传信给我们在王都的‘眼睛’。” 她的声音轻而清晰,融入夜色之中,“我要知道,欧西斯曼到底从矿场拿走了多少‘红石头’,又交给了谁。另外 —— 查清楚长公主罗尼丝,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 云破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低声应道。
酒馆的喧闹渐渐被抛在身后。李患之心中清楚,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早已涌动。
而她,会亲自潜入这水底,将那些试图搅浑局势的手,一一斩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