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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毒冕与空庭(四)

一梦维艰 天朝圥忈 6114 2026-01-19 09:46

  卢斯大陆西南战场的捷报,如飞鸽般密集传入卢斯王国都城。右军统领蕾娜依山设伏,大破日非族大将坤迪所部,歼敌三四千,逼得残兵仓皇南逃;

   左军鲁哈娜巧用火攻,趁乱掩杀加尔卡军团,数千敌军葬身火海,溃散奔逃;

   前军萨法拉德正面硬撼塞多,步步紧逼之下,将其击退百里设防。

   三路靖国军连破菲尼克拉帝国主力,士气如虹之际,更有奇兵建功 —— 副总指挥邬哈德拉吉的后军与利卡阿明的中军,悄然迂回至菲尼克拉新占的四省境内。

   这四座刚从卢斯第二帝国及辟斯坦王国夺来的疆土,守御薄弱、根基未稳,靖国军两支劲旅趁虚而入,几乎未遇抵抗便顺利接管。

   昔日被菲尼克拉觊觎的土地,如今尽数纳入卢斯王国版图。正面主力溃败,新占疆土易主,菲尼克拉帝国遭逢重创,而卢斯王国的旗帜,正迎着西南的风,插向更广袤的土地。

   菲尼克拉帝国的鎏金大殿内,败报如冰锥刺破殿内的熏香暖意。穆伐拉亚一世与席姿费娜王后接过急报,看清三路主力溃败、新占四省被夺的字句时,两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华贵的衣袍下身躯微微发颤。

   “快!即刻派遣使者,携重礼前往卢斯王国谈判!” 席姿费娜强压心头惊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惜付出代价,务必让卢斯王国退兵!” 穆伐拉亚一世瘫坐在宝座上,此刻只剩连连点头,再无往日帝王威仪。

   使者星夜兼程抵达卢斯王国都城,刚被引至摄政王府,便见卢雪娥一身玄色朝服端坐堂前,面色冷峻如霜。

   她未听使者半句辩解,只命人递过一封封蜡的书信,沉声道:“带回去给穆伐拉亚,按信中所言行事,否则靖国军将直捣你们的都城。”

   使者不敢多言,连夜返程复命。穆伐拉亚与席姿费娜颤抖着拆开书信,只见上面的条件字字如刀:菲尼克拉帝国需将新占的辟斯坦王国及卢斯第二帝国四省尽数移交,同时割让原有的东北赫特普特、塔梅里特、阿特三省,外加北部瓦吉特雷斯行省。

   这意味着,菲尼克拉不仅丢光了前期征战的所有战果,还要献出五分之二的固有国土,真正落得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境地。

   穆伐拉亚一世看罢,只觉气闷填胸,喉头一阵腥甜涌上,“哇” 地喷出一口鲜血,双眼一翻,直直晕死在宝座之上。席姿费娜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医者!快传医者!”

   席姿费娜脸色惨白如纸,尖利的呼喊划破鎏金大殿的死寂,双手死死攥着晕厥的穆伐拉亚一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几位皇子闻声齐齐围拢上前,连声呼喊 “父亲”,语气慌乱无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法老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毫无半分办法。

   不多时,宫廷医者提着药箱跌撞而入,跪地为穆伐拉亚诊治半晌,指尖颤抖着按压其眉心与颈动脉。

   片刻后,他脸色铁青地起身,对着席姿费娜躬身禀报:“王后殿下,法老一时急火攻心,引发中风之症!恐怕……”

   “恐怕什么!” 席姿费娜心头陡然一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净,厉声追问,声音因极致的焦虑而发颤。

   医者嘴唇嚅动,声音细若蚊蚋:“恐怕…… 再难醒转了……”

   “什么?!”

   席姿费娜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与穆伐拉亚携手半生,熬过无数艰难险阻。

   从埃尼族的内斗到帝国的初创,她在幕后出谋划策,与他并肩扛起风雨,好不容易才铸就一方霸业,成为执掌疆土的帝王。

   可如今,帝国遭卢斯王国重创,割地之辱未平,竟连法老也中风昏迷。国难当头,支柱崩塌,她心中宛如刀绞,五内俱焚!

   她猛然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惶恐的几位皇子,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攫住心头 —— 国无君主,虽有国储,但诸子争位的隐患已在暗中滋生。

   随即她又转向医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切齿道:“我只给你一天时间,务必让法老醒转!你要是办不到,我要你的命!”

   “啊?殿下!这…… 这实在是强人所难啊!” 医者吓得脸色惨白,浑身筛糠,语无伦次地辩解。

   “闭嘴!” 席姿费娜眼神凶厉如噬人的母狮,死死盯着他,“听好了,就一天!救不醒法老,你便为他陪葬!”

   医者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被王后命殿外侍卫如拖死狗般拖拽下去。

   席姿费娜强压下心中的惊痛与焦躁,转向一旁肃立的大神官赫鲁提曼,语气带着一丝恳求与决绝:“大神官,还请即刻为法老向诸神祈福!菲尼克拉此刻危在旦夕,绝不能没有法老!”

   “殿下放心,” 赫鲁提曼脸色肃穆,躬身回应,“我即刻前往太阳神庙祷祝,祈求诸神庇佑。只是诸神旨意难违,法老能否苏醒,终究要看神的旨意。”

   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将穆伐拉亚一世抬往寝宫,鎏金大殿的慌乱渐渐平息。

   席姿费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殿内惶恐待命的臣属冷声道:“散了吧,各自照旧处理事务,不得擅离职守!”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快步离去,裙摆扫过金砖地面,留下急促的声响,径直奔向后宫。

   推开寝宫的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穆伐拉亚一世苍白如纸的脸庞,他静静躺在铺着兽皮的病榻上,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席姿费娜缓步上前,指尖悬在他的额前,却迟迟不敢落下,心头顿时纷乱如麻。

   她何尝不知,让医者一日内治愈中风的法老,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权宜之计。

   此刻帝国风雨飘摇,若骤然宣布法老彻底无法苏醒,朝堂之上必生大乱,那些潜藏的野心与危机,恐怕会瞬间爆发,届时她未必能掌控得住局面。

   建国之初,国储之位便已定下 —— 她与穆伐拉亚最疼爱的第四子泽拉提,被册封为 “国王长子、双女神保护者”,这是埃尼族独有的王储称号,象征着诸神庇佑的继承人。

   可泽拉提并无政治手腕与军事才能,性子懦弱缺乏主见。她本打算建国后让他多经磨练,慢慢成长为合格的法老,可时至今日,他依旧毫无执掌一国的魄力与能力。

   反观其他皇子,大儿子奇美拉帕亚野心勃勃、心高气傲,绝不可能心甘情愿臣服于泽拉提;

   二儿子霍安帕拉文武双全、能力出众,暗中培植了不少势力;三儿子图雅提加性格倨傲、锋芒毕露,向来不肯屈居人下;

   唯有小儿子尚且年幼,暂无夺嫡之力。

   若是法老就此醒不过来,按祖制本该由泽拉提继承法老之位。可他这般资质,如何能震慑住三位野心勃勃的哥哥?

   即便她以王太后之尊从中斡旋,面对皇子间的明争暗斗与朝堂势力的盘根错节,恐怕也难以稳住局面。

   想到帝国刚遭重创,又将面临夺嫡内乱,席姿费娜的眉头拧成一团,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来人!速去把泽拉提叫来!”

   席姿费娜思忖片刻,眼神一凛,沉声吩咐身旁侍者。无论法老最终能否苏醒,泽拉提身为既定储君,终究是帝国未来的寄托,此刻必须让他认清现实。

   侍者不敢怠慢,躬身应诺后快步退下。不多时,便引领着第四子泽拉提来到寝宫。

   泽拉提身着绣着双女神纹样的常服,进门先向母亲行过埃尼族传统跪拜礼,随即起身快步来到病榻旁。

   望着病榻上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的父亲,再看看母亲席姿费娜满脸的忧色,泽拉提的脸色瞬间灰暗下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母亲……” 他再也忍不住,伏跪在地,双手紧紧攥着席姿费娜的裙摆,将脸埋在她的膝头失声痛哭,泪水很快浸透了裙摆,晕开一片深色湿迹。

   席姿费娜垂眸看着膝下无助哭泣的儿子,心中虽满是悲戚,却不得不狠下心肠。

   她抬手轻轻推开泽拉提,声音沉得像块冰:“你已经二十二岁了,还打算哭到什么时候?你是‘国王长子、双女神保护者’,是帝国钦定的继承人,未来的法老!难道你要靠哭哭啼啼来统治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吗?”

   泽拉提被向来温和的母亲突然训斥,整个人愣在原地,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与委屈:“母亲!我…… 我做错了什么?”

   “你错在软弱无能!” 席姿费娜猛地站起身形,指着他厉声斥责,“你该有个法老的样子!一旦你父亲醒不过来,你就要立刻接过帝国的重担,承担起统治国家的责任,而不是躲在母亲怀里哭泣!这般模样,只会让人瞧不起,如何能让大臣信服,让子民归顺?”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眼中翻涌着忧色:“你以为你的几位哥哥是省油的灯?奇美拉帕亚野心勃勃,霍安帕拉能力出众且暗植势力,图雅提加倨傲难驯,哪一个不是盯着法老之位?你若始终这般软弱,别说震慑他们,就连朝堂上的大臣,也不会臣服于一个毫无魄力的君主!”

   “母亲… 我… 我该怎么做?”

   泽拉提哽咽着,泪水模糊了双眼,跪在地上的身子微微颤抖,望向席姿费娜的眼神里满是无助的彷徨,仿佛迷失方向的孩童,全然没了储君该有的模样。

   看着儿子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席姿费娜心头一阵酸涩,不由得暗忖:当初自己与穆伐拉亚一世,是不是因过分溺爱,才忽略了他的资质,执意立他为储?

   如今帝国遭逢重创,法老昏迷不醒,偏偏要靠这样一个懦弱的继承人撑局,才陷入这般难以支撑的境地。

   她重重叹了口气,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语气放软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收起你的眼泪!眼泪换不来权柄,更护不住帝国。你要拿出‘国王长子、双女神保护者’该有的气魄与勇气,挺直腰杆扛起责任,否则即便我拼尽全力帮你,也终究是徒劳!”

   “你去吧,好好想想。” 席姿费娜别过脸,不忍再看他那副模样,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我只给你一天时间 —— 想明白了,能拿出君主的样子,便继承法老之位;若是做不到,你就永远只是个扶不起的无用之人!”

   她缓缓摇了摇头,心中已有决断:帝国正逢生死存亡之际,外有卢斯王国的兵锋,内有皇子争位的隐患,绝没有时间让一个懦弱无能的人慢慢学习如何执掌权柄。

   若是泽拉提终究撑不起这片天地,她也不介意另选 “国王长子、双女神保护者”,将菲尼克拉帝国的命运,交到真正有能力、够强大的君主手中。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着泽拉提的寝宫。殿内烛火摇曳,昏黄光线将陈设映得愈发冷清,空气中交织着淡淡的酒气与挥之不去的愁绪。

   泽拉提衣衫不整,半靠在软皮躺椅上,领口大敞,露出略显瘦弱的前胸,凌乱的发丝贴在额角。一手紧紧攥着琉璃酒盏,杯壁还凝着未干的酒渍;

   另一只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溢出,将脸颊浸得微红,仅露的下颌线条绷得笔直,满是颓丧与无助。

   “殿下。”

   一道轻缓却透着冷峻的女声,骤然打破殿内沉寂。

   泽拉提浑身一僵,缓缓挪开捂脸的手,循声望去 —— 殿门口立着一名银发女子,身姿挺拔,面容冷艳,正是从卢斯第二帝国叛逃而来的宫廷侍者伊莎杜佳卡娜。

   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慰藉,宛若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在这深宫里,伊莎杜佳卡娜是他为数不多能推心置腹的 “朋友”。

   他向来痴迷于她口中的异大陆奇闻,那些跨越山海的见闻总能驱散宫廷的压抑,让他一聊便是数个时辰,全然沉浸其中。

   伊莎杜佳卡娜缓步走近,目光快速掠过他手中的酒盏与桌案上散落的空酒瓶,随即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她的声音平静却极具穿透力:“法老昏迷的事,我已听闻。可你这般独自借酒消愁,终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身为储君,你该拿出应有的勇气与魄力,扛起法老的责任与义务,如今的帝国,迫切需要你。”

   “帝国需要我?”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泽拉提心中最为脆弱的地方,仿佛在为他建立一道登上勇气的阶梯。

   他身体猛地一震,眼眶通红地望着伊莎杜佳卡娜,语气里满是不确定的恳求:“我…… 我真的能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吗?你…… 你相信我可以?”

   “我当然相信。” 伊莎杜佳卡娜重重点头,眼神无比笃定,眼底仿佛盛着星光,“在我认识的人里,你是最善良、也最真诚的一个。”

   这番话如暖流涌入泽拉提心田,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把攥住伊莎杜佳卡娜的手,脸上终于漾起久违的笑容,眼中重新燃起微光:“好!我听你的!我会振作起来,一定要成为了不起的法老,守住父亲的基业!”

   伊莎杜佳卡娜冷峻的脸上,难得浮现一抹浅淡笑意。她缓缓站起身,走向墙角的嵌宝石酒柜,取出一瓶封蜡完好的深红色葡萄酒,又拿了两个水晶酒杯。指尖划过冰凉的杯壁,她将酒液缓缓倒满,酒色浓稠如凝血。

   端着酒杯缓步返回泽拉提身边,她清冷的声音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魅惑,在他耳畔轻语:“来,我陪你喝一杯。这杯酒能让你卸下疲惫,睡个安稳觉。”

   “好!干杯!”

   泽拉提心中满是振奋,不假思索地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暗红色的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浸湿了敞开的衣襟,留下一道道深色痕迹。

   他全然未曾留意,酒液入口时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极淡苦涩。

   片刻后,伊莎杜佳卡娜轻轻放下自己未曾动过的酒杯,转身走向殿门。步伐平稳,毫无迟疑,顺手轻轻带上了殿门。

   门关上的刹那,殿内摇曳的烛火照亮了骇人的一幕:泽拉提已从躺椅上滑落,趴倒在地毯上,口中不断涌出暗红的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浸透了手边那封尚未写完、字迹潦草的 “遗书”。

   “你确实是我认识的人中最真诚、也最善良的,但你成不了合格的法老。” 殿门外,伊莎杜佳卡娜冷峻的面容毫无波澜,口中轻声呢喃。

   这一晚,无人知晓她曾来过。但明天一早,那封被鲜血浸透的 “遗书”,终将宣告这位单纯王子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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