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偏头看了一眼。

　　 叶灼醉倒在床上，头发散了一枕，玉冠早不知滚到哪里去了。她睁着眼看屋顶，目光虚虚的，没有焦点，偶尔兀自发笑——完全是一副喝醉了酒的模样，半睡半醒，傻乎乎的。

　　 可他没空笑话她，反而心里很重。

　　 他收回目光，自己在书案旁坐下来，整理思绪。

　　 衣柜里那几件成年女子的苗服、那些蛊虫陶罐、《桃夭》的舞谱，很显然属于一个被雪藏的人……

　　 叶城主亲自打理这座别苑。不允许叶灼以外的任何人进入，还用复杂的五行生发之局供养这一株凤羽藤。

　　 他亲自教叶灼苗文，默许叶灼练乌蒙雅留下的《桃夭》舞谱。

　　 他允许她在这里短暂恢复女儿身。

　　 他在心里把这些点连成线，但没有下结论。

　　 所有推论都要有物证，否则就是猜。

　　 得去查别苑建立的时间。

　　 想办法翻译那些苗文——尤其是忘川蛊和凤羽花神相关的部分。叶灼醉酒后说的那些胡话应该不全是编的……

　　 还有纳兰夫人。

　　 李相夷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从明面上看，逻辑是通顺的。

　　 唯一的问题是——纳兰夫人身为主母，而且亲自理政，为什么允许旁人的孩子成为世子？

　　 因为……她是男孩？

　　 “你在想什么？”

　　 叶灼的声音突然从床后面传来，

　　 李相夷思绪被打断，脱口而出：“纳兰夫人知不知道你是女孩？”

　　 叶灼原本是一副仰面朝天的姿势，听他那边许久没有动静，才偏头看他还在不在——听了这句话，她直接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问的这是什么傻话？”她好笑地歪过头看他，“我娘生的我，她能不知道我是男是女？”

　　 李相夷愣住了。

　　 “可你平日不是都喊纳兰夫人么？我还以为你与叶夫人关系不好。”

　　 “那是人前。”

　　 叶灼仍旧虚虚望着天花板，神色落寞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双平日里锋芒毕露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雾。

　　 “小时候我跟阿姐在什么场合都喊她娘亲。”

　　 她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不知怎么，她忽然就喜怒无常起来，不许我们撒娇。”

　　 她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

　　 “尤其是我。”

　　 李相夷没说话。

　　 “可我擅长察言观色。”叶灼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有自嘲，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骄傲，“我知道她不喜欢旁人喊她‘叶夫人’、‘城主夫人’，觉得那是依附别人的称呼。所以我喊纳兰夫人。”

　　 她声音越说越小，尾音散在夜风里，透着一股很淡的委屈。

　　 李相夷却像是被这话点醒。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面。

　　 ——或许纳兰夫人被骗了。

　　 她确实生过一个女儿，但叶城主把那个女儿换成了叶灼……不，还是不对。

　　 纳兰夫人的女儿必然也是叶城主的亲生骨肉。他为什么要用私生女偷换正室的女儿？

　　 纳兰夫人与旁人有染？

　　 不，这不可能。

　　 那反过来想……如果是纳兰夫人的孩子没了呢？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背后的叶灼毫无察觉，懒懒地翻了个身。

　　 “李相夷……帮我倒杯水。”

　　 她嘟囔了一句，将身子蜷缩起来。

　　 李相夷应了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拎起来掂了掂，发现里头的水早就凉透了。

　　 他想了想，用双手拢住壶身，催动内力，等到壶里的水渐渐起了细小的气泡，才倒了一杯。

　　 走到床边，才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呼吸绵长均匀，嘴唇微微张着，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睡着了。

　　 李相夷站在床边无奈片刻，把杯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伸手把床角的薄被抖开，往她身上一盖。

　　 被子刚碰到她，她便像小孩似的把被子往怀里一窝，整个人蜷得更紧了些，膝盖几乎抵到下巴，缩成一只煮熟的虾。

　　 然后她模模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娘。”

　　 声音很小，含混在睡意里。

　　 李相夷低头看着她。

　　 她睡着的时候跟白天完全不同。不冷淡，不犀利，不狡黠，眉心拧着，嘴角往下抿，像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跟雪松林里那个反手掷簪、软剑如蛇的叶灼判若两人。

　　 跟宴席上那个滴水不漏、落落大方的叶翎也完全不一样。

　　 跟喝醉了眼神迷离却犀利，用手指点着他肩膀下结论‘你喜欢我附身的这个小姑娘’的凤羽花神更是截然不同。

　　 此刻他觉得，她不仅需要朋友，也需要……保护。

　　 ——等我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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