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个时辰后。

　　 叶灼醒了。

　　 头疼欲裂。

　　 眼前一片模糊，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才慢慢聚焦——头顶是别苑卧房的房梁，竹编的顶棚，缝隙里漏下几缕细碎的日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盖着薄被，衣服应该没被人动过——问题是鞋不见了，自己只穿着一双脏兮兮的云袜，袜底沾着草屑和泥。

　　 她心里猛地一沉。

　　 昨夜喝过酒之后的事一片空白。

　　 她绷紧了身子，目光凌厉地扫过屋内——

　　 桌上有两只茶杯，一只倒扣着，一只盛着半杯凉水。衣柜门关着。窗户半开，风吹进来，把墙上那幅蝴蝶刺绣吹得微微晃动。

　　 有人坐在桌前。

　　 李相夷背对着她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页纸，像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正低头看得入神。

　　 叶灼的目光刚扫过去，李相夷武者警觉，脊背一紧，立马回头。

　　 “你醒啦？”

　　 叶灼怒目而视：“我怎么到这儿来的？我的鞋呢？你干了什么？”

　　 李相夷竟没生气。

　　 他把手里的纸放下，转过身来靠着桌沿，抱着手臂打量她，嘴角微微翘着，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酒醒了？”他说，“看来你现在不是凤羽花神了，能使唤动自己的腿了？”

　　 叶灼愣了一瞬。

　　 然后脸红了——是叶灼特有的、气急败坏的红。

　　 李相夷看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爱，忍不住继续打趣：“你说自己是凤羽花神，死活不肯穿鞋，结果脚崴伤了还赖我。”

　　 叶灼的脸一下子烧透了。

　　 “你要施展法力让麻绳开花，结果失败了，就推说是离了真身法力不足，非要我背你来这。”李相夷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所以我只好背了。”

　　 叶灼骂道：“乘人之危！登徒子！”

　　 李相夷目光坦荡地看她：“凤羽花神说，如果我不背她，她就告诉叶城主我轻薄你。”

　　 叶灼又羞又恼，本能地抬腿想踹床沿发泄——结果脚踝一动，一阵锐痛从关节处钻上来，疼得她“嘶”了一声，整个人又跌回床上。

　　 “都说了你崴伤了脚……所以才叫我背你。”

　　 叶灼气结。

　　 偏偏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喝完酒之后的事像被人从脑子里挖走了一块，只剩下一片空白和隐隐约约的、极不真实的碎片——她好像说了很多话，好像做了什么蠢事，但具体是什么，一概不知。

　　 “敢说出去我杀了你！”

　　 她恶狠狠地瞪他，声音却因为刚醒和头疼而显得有些哑，没什么威慑力。

　　 李相夷看着她，觉得此情此景很是好笑。

　　 居高临下、出尔反尔的叶小世子坐在床上，头发散着，玉冠不知滚到了哪里，一只脚悬在床沿，脸色又红又白，像个凶巴巴的小女孩。

　　 他心里那点争口舌之快的念头就散了。

　　 “既然醒了，”李相夷正色道，“我有些话问你。”

　　 叶灼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里还带着没消下去的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警觉——那种叶翎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警觉。

　　 “你还有话问我！”她忿忿地把另一只鞋套上，系带子的时候手指因为气恼而不太利索，“今天的事叫旁人知道，我爹娘不知道有多少话问你呢！”

　　 “叶灼。”

　　 李相夷喊得很郑重。

　　 她手指一顿，偏头看他。

　　 “你有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屋内安静下来。

　　 叶灼维持着弯腰系带的姿势，停了好几息。

　　 “你什么意思？”

　　 李相夷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身走回书案，拿起方才看的那页纸，递到她面前。

　　 “这段苗文是什么意思？”

　　 叶灼下意识皱眉：“你翻我东西？”

　　 “你昨晚喝醉了，凤羽花神让我看的。”

　　 李相夷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假话，语气却十分笃定。

　　 叶灼一噎。

　　 她记不起来，没法反驳，只能瞪着他。

　　 李相夷回以坦荡的目光。

　　 她只好低头去看那张纸——随即微微皱了皱眉：“这不是我的东西。你在哪里找到这个的？”

　　 李相夷顿了顿：“衣柜背后的暗格里。”

　　 “那是我放日记的地方！”叶灼气不打一处来，一掌推在李相夷肩头：“谁允许你乱翻的！”

　　 还好她的日记大多是干瘪无趣的事务以及心得总结，罕有一些小心思，也都是用苗文写的，李相夷还看不懂。

　　 “我没看你日记的内容，只看了笔迹。”李相夷说：“苗文有两种，一种从稚嫩到清秀，是你的，另一种苍劲有力，是叶老城主教你识字所写，但这张不一样——这张的字迹不是你的，也不是叶城主的，所以我挑出来。”

　　 叶灼抿了抿唇，低头细看，神色渐渐沉下来：“这是首苗疆情诗。或者说，是婚约——男女结亲喝合卺酒时唱的诗。”

　　 李相夷心头一跳。

　　 “不过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叶灼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苗疆的合卺酒，是哄男人喝下掺了同心蛊的药酒。你知道同心蛊是什么吧？”

　　 李相夷点头。

　　 叶灼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你都知道？云隐山涉猎倒是广。”

　　 李相夷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诚实地说出——是昨夜凤羽花神告诉他的。他将话题拉回正轨：“这屋里有这么多成年女子的用物，你就从没想过，它可能是叶城主用来金屋藏娇的地方？”

　　 叶灼嗤笑一声：“不会。我爹是风流、自负而且败家，但他对纳兰夫人是没有二心的。”

　　 她顾自说下去：“我娘的娘家只是蜀中一个小门派，孤身远嫁云城，能有今日多少还是靠了我爹的真心。”

　　 “他为娶我娘为正妻，抗皇帝指婚，又拒绝贺兰将军的女儿，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姬妾。”

　　 “最重要的是，他肯把军政大权交给我娘——男人的甜言蜜语不可信，但愿意跟妻子分享权力，说明是动真心了。”

　　 李相夷陷入沉思。

　　 叶灼说这番话时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点轻快——显然她深信不疑这一点。

　　 （本章叶子：我是幸福家庭的宝宝，虽然娘亲严厉了一点，爹爹无能了一点。

　　 本章小鱼：怎么办，我是不是不该戳碎她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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