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换个问题——你七岁那年，云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叶灼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缝一寸一寸移过去，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风从半开的窗里钻进来，把墙上那幅蝴蝶刺绣吹得轻轻晃动，翅膀上的咒文一明一暗，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

　　 “我只记得，七岁之前，娘每天都会抱我。下朝会抱，批完折子会抱，晚上睡前也会来我房里坐一会儿。”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就不来了。”

　　 叶灼的声音平得像一面绷紧的鼓皮，每个字都绷着，像是再用力一点就会裂开。

　　 “她开始叫我的全名，让我叫她‘纳兰夫人’，给我排满日程，不许我跟任何人玩。”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所有人都开始孤立我。”

　　 “阿姐不跟我说话了。宫里的嬷嬷们看我的眼神变了。连姜嬷嬷——她以前会偷偷给我带糖的——也开始只叫我‘世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我失手将阿姐推下井里。”

　　 李相夷的心猛地一沉。

　　 “娘亲她——让姜嬷嬷把我浸在水里，直到我感觉马上就要死掉……一次一次，我怎么哭求都没用。”叶灼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从那以后我见着她也害怕，也不敢再叫她娘。”

　　 她说完便抿紧了唇，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线头在微微发颤，像是害怕极了。

　　 李相夷听到这里，心里一揪。

　　 蓦地，一股怒火从胸腔里升腾起来。

　　 他对纳兰夫人的印象很不错——那个坐姿挺拔、周身飒气的女人，目光坦荡，行事干练，一看就是能撑起半座云城的人物——可谁会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施以如此可怕的惩罚？

　　 哪怕这个孩子不是她亲生的！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带你走吧。”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忽然扎穿了他脑子里那层薄薄的迷雾——他是她唯一的朋友，所以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她。

　　 叶灼茫然地抬头：“你？”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陶罐搁在脚边，头发散着，玉冠歪在一旁。月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几乎透明，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雪。

　　 “对。”李相夷说。

　　 他原本打定主意今日不跟她坦白，等有了实证再说。但听她这样的遭遇，一时止不住怒火，径直说了出来：“我怀疑你根本不是纳兰夫人的亲生孩子。她偶然发现了这一点，才对你百般折磨。”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叶灼没有立刻说话。

　　 她维持着抱膝的姿势，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凝结——从茫然到困惑，从困惑到惊愕，从惊愕到一种李相夷从未见过的、几乎要烧起来的愤怒。

　　 “你瞎说什么！”

　　 她真的动怒了。

　　 不是那种恼羞成怒，不是张牙舞爪，不是踹床沿踢石头的发脾气。她浑身都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眼神更是凶狠极了，像幼兽被最亲近的人蓦然刺了一刀，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你怎么、怎么敢！我可以下令杀了你！”

　　 李相夷也急了，语速极快：“叶灼你醒醒！你是不是被人下药了？天下哪有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用水刑这样的惩罚！你——”

　　 “你闭嘴！！”

　　 叶灼用要杀人的目光瞪着他，眼里有血丝，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再骂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下一刻，她忽然抱住头，身子蜷缩起来——

　　 这下李相夷懵住了。

　　 他不想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了出来。他原本只是想问七岁那年发生了什么，只是想多知道一点线索，只是——

　　 他只是想帮她。

　　 但她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惊天动地，肩膀在剧烈地抖，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指缝里涌出来，砸在床单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李相夷蹲下来，手足无措。

　　 他想拍拍她的背。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衣料——

　　 “啪。”

　　 被她凶狠地一爪子挥开。

　　 指甲在他划出三道细细的血痕，血珠立刻渗出来，火辣辣地疼。

　　 他下意识缩回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忽然一低头，又狠狠咬在他手腕上。

　　 牙齿陷进皮肉的那一刻，李相夷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当然疼。

　　 但他没有挣开，也没有喊她松口。

　　 他只是僵在那里，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散着，乱蓬蓬的，几缕贴在泪湿的脸颊上，玉冠不知滚到了哪里。

　　 她咬得很用力，他感觉到她的牙关在抖。

　　 然后有温热的东西滴在他手腕上。

　　 是眼泪。

　　 一滴，两滴，三滴。

　　 她把脸埋在他手腕上，咬着他不松口，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含混的呜咽声。

　　 李相夷保持着单膝半跪在床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叶灼……”

　　 他低低唤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她骑在马上张开双臂的样子。想起她散着头发在草地上大笑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帐中一番话堵得满座皆惊的样子。

　　 和此刻判若两人。

　　 可她本就不是人前那个样子。

　　 现在这个才是她。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慢慢地、慢慢地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

　　 这次她没有挥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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