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卖炭巷,离府衙三条街。
巷子窄,两边都是炭铺,地上落了一层黑灰,踩上去软。风一过,灰就飞起来,落在人肩上、睫毛上。
包拯换了便服,只带展昭一个。
巷子最里头有一间矮屋,屋前堆着半人高的炭,炭堆上插一块木牌,写着“陈记”。
门口坐着一个孩子在剥豆子,七八岁,抬头看见人,站起来往里跑。
“爹,有人。”
出来的人四十来岁,头发灰了一半,脸黑。他走出来的时候,先迈左腿,右腿拖着,脚跟在地上蹭出一道声。
他看见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大人。”
“你认得本府。”
“满城都认得。”他说,“大人审案那天,我在底下站着。”
“你叫什么?”
“陈守。”
“陈九的儿子?”
他没答,先把孩子往屋里推了一下。
“进去。”
屋里有两只凳子,一只缺了条腿。陈守把好的一只搬过来,自己坐在那只缺腿的上面,坐下来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
“大人想问那年的事。”他说,“我等了二十年。”
“本府问,你就答。”
“我答。”陈守说,“可我答之前,大人得先听一句话。”
“说。”
“我爹不是病死的。”陈守说,“他是被人弄死的。那年开春他拿着木牌去府里,回来第三天就没了。抬回来的时候,脸还是青的。”
“本府知道。”
“大人知道,可大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陈守说,“他不是为了那二十三个人。”
“为了什么?”
“为了我。”
屋里静了一下。
“我被装上车的时候,他还不知道。”陈守说,“他要是知道,就不会去告。”
清河三年冬天,十一月。
“那年城里开始死人。”陈守说,“先是城东,后来城西。我娘死得早,家里就我、我爹、我妹阿宁。”
“阿宁比你小几岁?”
“六岁。”陈守说,“那年她十八。”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十一月初九的夜里,有人敲门。来了三个人,穿的是漕司的短褂,手里有一张纸,上头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一句‘运脚十名,随粮北行’。”
“你认得字?”
“我认得几个。”陈守说,“我爹是账房,我跟着认了百来个。”
“你跟他们走了?”
“走了。”陈守说,“不走不行。他们说,去了给冬衣,给钱,两年回来。我爹那时候还在密道里给人送水,我不敢惊动他。我想着两年,回来还认得路。”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回来的时候,这条腿就不行了。”
“车上装的是什么?”
“麻袋。”陈守说,“一开始我以为是粮。后来有一回车轴断了,麻袋摔下来,袋口开了,漏出来的不是谷子。”
“是什么?”
“谷壳。”
展昭在旁边动了一下。
“十辆车,九辆装谷壳。”陈守说,“只有一辆装的是真的,压得很低,走得最慢。押车的人不许我们靠近那一辆。”
“押车的是谁?”
“不知道名字。”陈守说,“穿得比我们好,靴子是软的。他们互相说话,只说一句:‘仓里点过了没有。’”
“走哪条路?”
“往北。过三个关。”陈守说,“每过一个关,就要把车停在关外,等一个人来看。看的人来了,掀开一角,伸手进去摸,摸完了点头,才放行。”
“三个关都认什么?”
“认一张纸。”陈守说,“纸上盖一个印,我不认得那两个字。后来我问过认字的人,他说那两个字念‘广泰’。”
“两年里,出了什么事?”
陈守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第一年冬天,我们十个人,剩八个。”他说,“死的那两个,一个冻死的,一个病死的。死了就扔在路边,不埋。”
“谁扔的?”
“押车的。”陈守说,“扔完了说一句:‘账上不记。’”
“第二年呢?”
“第二年又添了两个。”陈守说,“从别的城里买来的。”
“剩几个?”
“我走的时候,剩六个。”陈守说,“放我回来,是因为我这条腿。腿不行了,推不动车,他们嫌我费粮。”
“其余五个呢?”
“不知道。”陈守说,“押车的人说,接着往北。往北还有路。”
包拯没有说话。
屋里有个炉子,炭快烧完了,红光一点点暗下去。
“大人。”陈守说,“我还有一样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阵,抱出来一件衣服。
是一件棉袄,粗布面,灰褐色,领口磨破了,袖子短了一截。他把棉袄摊在膝上,翻开里子。
里子上用墨写着一个字。
“七”。
“十件冬衣,十个人,一人一号。”陈守说,“我抽的是七号。这件衣裳我穿了两年,回来的时候没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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