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包拯让人把宗祠那块匾取了下来。
匾很沉,两个差役抬着,抬到院子当中,架在两条长凳上。翻过来,背面朝上,那七个刀刻的字就在晨光里。
“下面还有一条路”。
包拯蹲下去,用手掌在字上抹了一遍。
“刀刻的。”他说,“刻得浅,下笔稳,落刀不犹豫。”
“大人。”展昭在旁边,“密道砖壁上那七个字,是指头抹的。”
“抹的时候手上带血,砖面吃进去了。”包拯站起来,“两处字一样,手法不一样。一个人用手指在砖上留话,另一个人用刀在匾背上留话。”
“两个人?”
“两个人。”包拯说,“不过,是先后两个人,也是同一条心。”
他转向被押在廊下的沈崇文。沈崇文一夜没睡,眼下青黑,官服的襟口松着。
“沈通判。”包拯说,“本府问你一遍,你答一遍。这匾,谁挂反的?”
“本官说过,本官进来时它就反着。”
“你没想过把它挂正?”
沈崇文沉默了一下:“想过。挂上去第二日,本官就叫人取下来重挂。重挂的时候,匾背上的字露了半日。”
“然后你又让人挂了回去。”
“……是。”
“为什么?”
沈崇文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因为那七个字,本官看不懂。”
“你不懂‘下面还有一条路’这七个字?”
“本官懂字。”沈崇文说,“本官不懂的是——写下这七个字的人,为什么不肯把它写在正面。”
院子里静了一瞬。
包拯没有追问。他转身,让人把沈崇文押上,一起下密道。
密道还是那条密道,砖壁内倾,地上潮。
白骨已经被抬出去了,只剩地上一圈浅浅的坐痕。包拯让人举着火把,把坐痕后面那面墙一寸一寸敲过去。
敲到第七块砖的时候,声音变了。
空的。
展昭抬脚一蹬,砖往里塌了半尺,露出一道窄口。
口子低,得跪着才能过去。里面是一条更窄的甬道,只容一人侧身走。甬道往前拐了三个弯,越走越干,砖缝里开始有草根。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出密道的地方,是一口废井。
井在城外,离城墙约二里,井口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有个铁环。井四周是一片荒地,荒地上有几处新坟,也有几处塌了的旧坟。
包拯从井口出来,站了一会儿。
“从这儿出城,不用过城门。”他说,“也没有人查。”
“大人。”展昭跳下去,把甬道尽头照亮,“里面还有屋子。”
那间屋子不大,是在井壁下面掏出来的一个小室。
室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排陶罐。
二十几个,码在土台上,一排一排,每个罐前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名字,刀口和匾背那七个字是一路的。
第一个罐上的名字是“张五娘”。
第二个“李阿贵”。
第三个“周三郎”。
包拯一个个看过去,看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停住了。
“这些人是?”
沈崇文被押在井口,往下看,脸白得像纸。
“清河三年冬天死的。”他说,声音很轻,“那年冬天,城里死了很多人。”
“病?”
“先是病,后来是饿。”沈崇文说,“城里断了粮,官仓的粮要等上头的批文,批文一直不下来。死的,一车一车往城外拉。”
“拉出去烧了?”
“烧了。”沈崇文说,“官府怕疫气,死人就烧,不许留全尸,不许立坟。”
包拯看着那排陶罐。
“那这些是什么?”
“骨。”沈崇文说,“烧剩下的骨。”
“谁背出来的?”
沈崇文没答。
“本府再问一遍。”包拯说,“谁背出来的?”
“陈九。”沈崇文说,“一夜一趟,从这条井道背出去。他不敢让官府知道,怕人说他把疫气带出城。他也不敢让人知道这些骨是谁家的,就在每块木牌上刻个名字,压在罐子前头。”
“他一个人背了多久?”
“从头一年冬天,到第二年春天。”沈崇文说,“二十三个人。”
火把的光在井壁上晃。
包拯把手按在第十一个罐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匾是他挂反的。”他终于开口,“‘下面还有人’——砖壁上那五个字,是他留给自己的,怕自己死在里面没人知道这条道。匾背那七个字,是他留给别人的。”
“留给谁?”
“留给他信得过的人。”包拯转过头,“他信得过的那个人,不是你。”
沈崇文的肩膀塌了一下。
“沈通判。”包拯说,“你二十年前进这座宅子,看见这块挂反的匾,你把字看懂了,又挂回去。你什么都没问。”
“本官不敢问。”
“你不敢问,是因为你怕一问,就知道这条道可以从城外进、从城外出。”包拯说,“后来你就用它运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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