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勒莫港的滩头血还没干透,海风一吹,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杨炯倒在碎石与断枪之间,后背三道刀伤从肩胛一直豁到腰际,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脊骨。
血涌得急,顺着石缝淌成几道细流,把滩头的沙子染成暗褐色。罗热的尸身还压在他身上,后背被砍得看不出原样,可两条胳膊依旧箍着杨炯的腰,十根指头扣得铁紧,掰都掰不开。
澹台灵官是第一个冲到的近前,一把推开罗热的尸身,看见杨炯面如金纸,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又浅又快。
爱丽丝跌跌撞撞从栈桥那头跑过来,扑到杨炯身边一摸脉,脸色瞬间煞白:“快!快给他抬上船!”
澹台灵官两手插到杨炯腋下和腿弯,腰一挺就把人横抱起来。
杨炯个头不小,她抱得却稳,脚尖在碎石上连点,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栈桥,船板在她脚下咚咚作响。
爱丽丝拎着裙摆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朝船上喊:“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再拿两盏灯来!”
船舱门从里面“砰”地关上。
伊丽莎白站在门外,两只手绞着披风角,盯着那扇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金属碰撞的轻响,或者爱丽丝低声吩咐什么。
她听了半天,什么也听不出来,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似的,震得太阳穴突突跳。
阿卡莎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舱壁,另一只手护着小腹。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舱门底下那条缝,血水从里面漫出来,沿着门框往外淌。
芙蕾雅从船头走到船尾,又从船尾走到船头,蓝头发披散着没心思扎,重剑往甲板上一戳,剑柄都被她攥得扭曲。
她走了十几个来回,忽然站住,朝卢克雷齐娅吼:“你倒是说句话!怎么还没动静?”
卢克雷齐娅抱着胳膊靠在桅杆上,闻言抬起头,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让我说什么?我又不是医师。”
“你不是杀过很多人吗?你知不知道那种伤……”芙蕾雅说了一半,自己把话咽回去了,拿拳头砸了一下栏杆。
另一边,郑邵坐在船尾的缆桩上,盘着腿,膝头摊着那三枚铜钱。
海风把她杏黄袍子吹得猎猎翻动,她两手合掌把铜钱捂在掌心,闭眼默祷,往甲板上一撒。
铜钱落地,两反一正。
她盯着看了两息,捡起来,又撒。
两反一正。
第三次撒下去,铜钱还没停稳她就看清楚了,还是两反一正。
郑邵盯着那三枚铜钱,忽然伸手抄起旁边的龟壳,扬手就往海里扔。
龟壳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噗通一声沉进水里。
郑邵破口大骂:“什么破东西!一点都不准!”
说着,她从腰间锦囊里抽出那把蓍草,红绳扯开,五十根草茎往膝头一拢,嘴里念着“大衍之术五十,其用四十九”,手上飞快地分、挂、揲、仂。
第一变还没做完,手里一根蓍草咔嚓一声从中间折了,断茬参差不齐,扎进她指腹,冒出一颗血珠子。
她愣了一下,把断草往旁边一扔,继续分。
第二变,又断一根。
第三变还没开始,手里剩下那几根莫名其妙从指缝里滑出去,撒了一地。
郑邵盯着满地蓍草,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忽然抓起剩下的草茎往海里一甩,从缆桩上跳下来,冲进船舱侧面的小隔间,翻箱倒柜地找。
她掏出一把降神香,拿火折子点了半天,火折子烧完了,香头竟还是黑的。
郑邵不死心,又摸出一面小铜镜,往月光底下一照,镜面上雾气蒙蒙,什么也看不清。
她把铜镜揣回怀里,又掏出那柄杏黄旗,旗杆往甲板上一插,两手掐诀,大念北斗咒,念了三遍,旗面垂着,一动不动。
海上风不小,旁边芙蕾雅的头发都吹得糊了一脸,可那面杏黄旗就跟钉死了似的,纹丝不动。
郑邵把旗子拔起来,往地上一掼,又从百宝囊里掏出那串骷髅念珠,往额头上贴,闭眼念马头明王咒。
念了七八遍,什么感觉也没有,往常念到第三遍太阳穴就会跳,今天太阳穴安安静静的,跟死水一样。
她把念珠扔在甲板上,狠狠踩了两脚,又摸出三枚羊踝骨,往甲板上一掷,骨头立都没立起来,滚了两圈就倒。
再掷,还是倒。
第三次她手都在抖,羊踝骨从指缝里漏出去,根本没掷。
郑邵蹲在甲板上,把百宝囊翻了个底朝天,铜钱、龟壳、蓍草、降神香、铜镜、小旗、念珠、羊踝骨、龟甲、桃木六爻金钱、八卦铜镜、沉香念珠……
一件一件掏出来,一件一件扔在旁边。
最后囊底朝天抖了抖,什么也没倒出来,全没了招数。
她坐在地上,两手撑着甲板,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没什么声音,就肩膀一耸一耸的,后来越抖越厉害,喉咙里憋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郑邵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拿手捶甲板:“你……你怎么不等我呀!你……说话不算数!你说回来要娶我的!你说回来娶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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