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素福听了这话,面色一黑,瞪眼骂道:“你哈西!大哈西!”
杨炯嘴角含笑,见营地已被彻底控制,这才缓步走到优素福身前,扶着她坐在兵器架上。
自己则蹲下身来,目光落在她大腿那缠得歪歪扭扭的布条上。
布条早已被血浸透,与灰袍的下摆黏在一处,结了一层硬壳。
“别动。”杨炯低头,伸手去解那布条。
指腹触到伤口边缘,优素福倒吸一口凉气,却没叫出声来,只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布条一层层揭开,露出下面的伤处,杨炯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那箭伤在左腿外侧,箭头没入极深,皮肉翻卷着,边缘带着撕裂的锯齿状,血肉模糊。伤口周围肿了一圈,青紫发亮,血水还在往外渗,顺着小腿淌下去,滴在沙土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这么深的伤,你也敢拔箭就跑?”杨炯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腿不要了?”
优素福嘴角一扯,浑不在意:“战场之上,谁还顾得上这些。生死须臾的事,没空想这些!”
杨炯没接话,只扭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拿干净的针线来,再弄盆清水!”
身后亲兵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杨炯回过头来,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囊,拔了塞子,递到优素福面前,头也不抬地道:“华夏长安春,你尝尝。”
优素福伸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只觉得一股热辣滚过喉咙,直冲丹田。
她畅快地吐出一口气,拍着酒囊大笑道:“好!大胜饮酒,人生快……”
“事“字还没出口,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只见杨炯竟将剩下的半囊酒直接浇在了她腿上的伤口上。剧痛如刀剜一般从伤处炸开,顺着大腿直窜到头顶。
优素福猝不及防,“噗”地一口将嘴里的残酒全喷了出去,酒液泼了杨炯半张脸,顺着下巴滴答往下淌。
她白着脸,双唇都没了血色,低头死死瞪着杨炯,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你……你要杀了我呀?”
杨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嘴角微微上扬,揶揄道:“我当你是个爷们儿,刀枪不入!看来也是血肉之躯,也晓得疼!”
优素福刚要回嘴,杨炯已经接过了亲兵递来的钩针和桑皮,开始缝合伤口。
优素福的瞳孔微微一缩,却咬着牙没动。
只见他用清水冲了冲伤口,将边缘翻卷的皮肉轻轻拢了拢,便开始下针。
杨炯动作出奇地稳,针尖穿过皮肉,桑皮线随之而入,一针一针,不疾不徐。
优素福疼得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嘴唇咬得发白,却硬是一声不吭,只拿那双深邃的眼瞳死死盯着杨炯的双手,仿佛要将他的手灼出两个洞来。
“好好的娘们儿不当,偏要逞强!”杨炯手下不停,随口说道,“你们库尔德人都这样生猛?还是就你一个奇葩?”
优素福牙齿咬得咯咯响,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反唇相讥:“听说你女人无数,她们都喜欢你嘴臭?”
“可能吧。”杨炯专注收着针脚,随口敷衍,“各花入各眼,癖好特殊些,也不稀奇。”
优素福气息一滞,看着杨炯的手指在她腿边翻飞,那钩针与皮肉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噗噗”声清晰可闻,鲜血随着针脚的收紧渐渐止住,不再汹涌外溢。
她盯着看了好一阵,心中不知怎地浮起一个念头:他这些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一个帝王,不该是坐镇后方运筹帷幄的么?怎的倒像是从尸山血海里一路滚过来的?
这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被腿上又一阵闷痛打断。
杨炯剪断了多余的桑皮线,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来,拔了塞子,将药粉细细地撒在缝合好的伤口上,又取了一条干净的布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道:“伤口不能沾水!这药每日早晚各换一次,换的时候先用清水洗净,再撒新药。”
“哦。”优素福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她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布带,又抬眼看着杨炯。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将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优素福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嗓子发干,心里发酸。
她活到三十一岁,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库尔德阿尤布家的女儿,从小在刀光剑影里长大,父亲教她骑马射箭,兄长教她兵法谋略,从来没人告诉过她,被人爱护是这样一种滋味。
她一直觉得自己与男人没什么分别,骑马、杀人、议事、决策,哪一样她都不输旁人,可眼下这一刻,她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做个女人,被人这般爱护……好像也还不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优素福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皱了皱眉,凝眸看向杨炯,冷不丁问了一句:“哎,小白脸,你是不是喜欢我?”
杨炯茫然地抬起头来:“啊?”
优素福撑着身子往前凑了半寸,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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