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回到圣天使堡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
马车碾过碎石路,轮轴吱呀响了两声,停在堡门前的石阶下。
他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天上稀稀拉拉几颗星子,把帘子一摔,靠回座背上。
这一天的折腾,说起来都嫌累。橘园里刀光剑影,饭没吃上两口,酒也没喝顺溜,尽顾着抓人审人。
他下了马车,活动了两下肩膀,骨节咔吧响了一串,抬脚就往门里走,脑子里盘算着先泡个澡,然后往床上一倒,天塌了也等明早再说。
奈何刚走几步,就见圣天使堡正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金白长裙,裙料子极薄,夜风一吹就贴着身子往一边飘,裙摆扫过石阶面,扫得那些细碎沙砾沙沙响。
头上什么珠翠也没戴,黑头发拿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碎发从耳后溜出来几缕,风一吹就糊在脸上,她也不拢,任它飘着。
她背着手,在石阶上来回踱步,正是卢克雷齐娅。
只见其似有心事,走到石阶左头站定,低下头来看了一阵地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拿脚尖拨了拨草叶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随即,又背起手往右走,走到头了,踮起脚往街口方向望,望两眼,没人,又低下头来,拿鞋尖去够台阶边沿一颗小石子,轻轻一拨,石子骨碌碌滚下三级台阶,她跟着挪三步,再拨一下,石子滚到平地上去。
杨炯看了好一阵,越看越想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卢克雷齐娅听见这笑,猛然抬头,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绷起来,背也不驼了,手也从背后拿了出来,下颌微微一收,金瞳孔里的那点小雀跃收了个干净,换上一副冷艳端庄的模样,缓缓迈步朝杨炯这边走来。
变脸之快,叹为观止。
“听说你去橘园了?”卢克雷齐娅走到他跟前站定,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
“嗯!”杨炯点头,跟她并肩往门里走,“去见克里斯蒂娜了!”
“啊?她来罗马了?”卢克雷齐娅脚步一顿,偏头看他,金瞳孔里亮了一亮,随即又压下去,语气淡淡问,“来干什么?”
“说起来就闹腾!”杨炯把外袍脱了搭在胳膊上,一脸疲惫,“我以为是要谈什么军国大事,结果在橘园碰上刺杀,饭没吃上一口,光帮她抓叛徒了。”
“那你没事吧?”卢克雷齐娅眉头皱起来,伸手拽住他胳膊,围着他转了小半圈,拿眼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受伤了?”
“一点小伤,没事!”杨炯摆摆手,“就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不知道教皇冕下能不能接济一顿?我不挑,有面包就行,干酪也行,实在不成,你厨房里剩的凉汤给我热一碗,我保证不嫌。”
卢克雷齐娅白了他一眼:“没个正经!追女人饭都不吃了?”
话虽这么说,手却伸过来,一把攥住他手腕,拽着就往圣天使堡里头走,步子明显加快,裙摆扫得呼呼响。
“哎!这话怎么说的?我是去谈事情的!”杨炯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紧走两步跟上,义正词严地补了一句,“正事!”
“是嘛?”卢克雷齐娅头也不回,语调扬着尾音。
“当然!”
“那女人长得如何?”卢克雷齐娅忽然站住了,转过头来,金瞳孔盯着他,嘴角弯着,笑里藏刀。
杨炯心里咯噔一下,嘴上不含糊:“还行。”
“还行是多行?”卢克雷齐娅歪了歪头,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点,“她头发什么颜色?”
“亚麻灰!”
“眼睛呢?”
“灰色!”
“脚呢?”
“纤细修长,足弓……”杨炯舌头一绊,猛地反应过来,跳脚往后退了一步,“哦!你套我话!”
卢克雷齐娅叉起腰,瞪眼骂道:“还说不是去追女人!脚都给你看了,哼!”
“呃……其实这是个意外!”杨炯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她脚崴了,我总不能闭着眼装看不见吧?那多不礼貌!”
“那你礼貌看了几眼?”
“一眼!就一眼!”
“一眼能看清足弓?”
“呃……我……眼力好!”
卢克雷齐娅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掰扯,转过身继续走,嘴角到底没绷住,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她带着杨炯一路往堡里走,穿过兵器库,绕过礼拜堂,往地下拐。
杨炯跟在后头,看她左拐右拐,心里纳闷,开口问:“这是去哪儿?酒窖?”
“你跟着就是了!”
卢克雷齐娅领着他下到地下酒窖最里头,酒桶一排排码到顶,橡木塞子味儿混着酒气,熏得人鼻子发酸。
她走到最里头那面墙跟前,墙上糊着灰泥,看着跟别的墙没两样。
卢克雷齐娅伸手摸到一块凸起的砖,往左推了三寸,又往下按了两回,只听墙里头嘎吱一声闷响,泥皮簌簌往下掉灰,整面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缓缓往两边退去,露出条一人半宽的甬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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