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到了科考第三日,正是童子试开考之期。
这一日天光未亮,长安城便已醒了过来。
但见那朱雀大街之上,车马辚辚,人声鼎沸,四面八方而来的马车、驴车、肩舆,络绎不绝,俱是朝着皇城拱宸门的方向涌去。
待到了拱宸门外,那场面更是蔚为壮观。
但见那朱红色的城墙之下,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乌泱泱一大片,竟望不到边。
有那白发苍苍的老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牵着孙儿的手,不住地叮嘱:“到了考场莫要慌张,先审题,再下笔,字要写得工整……”
那孙儿不过六七岁年纪,生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缎面袍子,脖子上挂着一块长命锁,此刻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嘴里却含着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哪里听得进去。
有那穿着绸缎的贵妇人,领着自家孩儿,正蹲在地上给孩子整理衣冠,一边整理一边絮絮叨叨:“娘给你求了文殊菩萨,你可要争气,若是考中了,娘回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蟹黄包子……”
那孩子约莫八九岁,生得眉清目秀,却是满脸的不耐烦,扭来扭去,嘴里嘟囔着:“娘,你都说了一百遍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更有那最小的,才三岁出头,生得像个瓷娃娃一般,穿着一身大红的棉袄,被父亲抱在怀里。
那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考试,只看着这满坑满谷的人,又听得锣鼓声、叫喊声、哭闹声响成一片,吓得瘪着嘴,“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父亲手忙脚乱地哄着,又是掏糖又是扮鬼脸,好容易才哄得住了,那孩子却又指着远处卖糖葫芦的摊子,奶声奶气地喊:“要!要!”惹得周围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也有那沉稳的,约莫十一二岁的光景,生得少年老成,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腰间束一条墨色绦带,静静地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卷书,正默念着什么,神色从容,倒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他母亲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不敢打扰,只不住地搓着手中的帕子,那帕子早已被绞得皱皱巴巴,显是比儿子还要紧张几分。
各色人等,众生百态,将这一场童子试前的紧张与期盼,铺陈得淋漓尽致。
便在这样一片喧闹之中,有两个人,却是格外的显眼。
这两个人,都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身边既无家长陪同,更无人相送,只安安静静地站在拱宸门外的一角,与周遭那些前呼后拥、众星拱月般的世家子弟相比,倒像是两株长在荒野里的青松,孤零零的,却又格外引人注目。
左首那一个,生得眉秀春山,目同秋水,一张小脸白净似玉,整个人灵秀非常,端的是个美人胚子。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头上用一根白玉簪束了发,腰间系着一条葱绿色的丝绦,脚蹬一双黑面白底的薄底靴,乍一看,倒真是个清秀俊逸的小公子。
只是那眉眼之间的娇俏之气,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反倒平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风流意味。
不是女扮男装的林幼玉,还能是哪个?
她此刻笔直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却在袖中不安分地绞着,一会儿攥紧了,一会儿又松开,手心里早已汗水津津。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面上强作镇定,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那不自觉抿紧的嘴唇,却出卖了她心底的紧张。
林幼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男装,又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玉簪,心中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她想起昨日在家中对着铜镜试了无数遍的男儿姿态,走路要大步流星,说话要粗声粗气,行礼要干脆利落……
可此刻站在这人山人海的拱宸门外,她忽然觉得那些练习都白费了,周围的人仿佛都在看她,都在议论她,都在说“这是个女娃娃,她是个女娃娃!”
想到这里,林幼玉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使劲咽了口唾沫,在心中暗暗骂自己:林幼玉,你怕什么?你不是说过,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吗?这才几百个人,你就怕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扬起,那副倔强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气概。
右首那一个,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但见她生得清清冷冷,眉眼如画,一张小脸白皙胜月,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万头攒动的热闹景象,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不正是吴志端?!
她穿着一身鸦青色的袍子,颜色暗沉,布料寻常,瞧着倒比林幼玉那身月白色的直裰朴素了许多。头上也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同色的布带将头发扎了,简简单单,干净利落。
吴志端与林幼玉不同,既不紧张,也不忐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沉静的眸子,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她就这样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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