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翻翻滚滚,将天地万物尽数吞没。
那一团团白絮般的湿雾劈面撞来,擦过吊篮边缘,又从杨炯耳畔呼啸而去,冰凉濡湿的触感扑面而来,直往鼻腔里钻。
这云海之中,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只觉上下左右尽是白茫茫一片混沌,仿佛脱离了人间,钻入了某处亘古未开的鸿蒙之境。
“哇!哇!好软好软!”
西红柿的声音从杨炯身后传来,惊喜之中带了几分颤抖,那颤抖里又全是压不住的新奇与激动。
她整个身子都探出了吊篮边缘,两只手伸得老长,十指张开,在云雾中划来划去。
雾气从她指缝间丝丝缕缕地掠过,带起一粒粒细密的水珠,沾在她手背上,亮晶晶的,令她激动不能自已。
“好凉!好轻!比大雪山的雪还轻呢!”西红柿回过头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雾气中闪亮如星,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眨一眨便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面上满是新奇与雀跃,那张小脸被冷雾激得红扑扑的,双颊如同抹了胭脂,笑意从嘴角一路漾到眼角,转回头去又伸手去捞那雾,口中“咦咦啊啊”地叫个不停。
另一边,伊莎贝拉却一动不动。
她跪坐在吊篮底部,双手扶着篮壁,五指攥得青筋暴起,目光直直地望向吊篮之外那无穷无尽的云海。
红发被云气打得湿漉漉的,一缕缕贴在脸颊两侧。浅红色的眼眸在雾中半睁半阖,瞳仁里映着四周翻涌的白云,却没有焦距,如同魂魄被抽走了一般,只余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她出生就由最尊贵的大主教主洗,七岁披上黑袍、被上以“天主的守护者”之名,现在更是主理异端裁判所大团长,裁决异端。
她见过烈焰焚身仍高诵经文者,也见过刑架之上背弃信仰者。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经过了,心中那一座圣殿早已坚如磐石,风吹不动,雨打不穿。
可此刻她竟开始疑惑,甚至开始质疑天堂的存在。
原来,从高处望下去,这天地竟是这样一番光景。云层不是她想象中圣徒升天时所见的洁白光海,而是灰白的、湿冷的、混沌一团的东西,冷雾扑在脸上,与人间任何一个雾天并无分别。
更高处没有圣光,没有天使,没有天堂的大门向她敞开。
唯有风,唯有寒,唯有那无边无际的空茫与冷寂。
伊莎贝拉抬起手来,指尖触到吊篮边沿滑过的一缕雾气,那湿意凉意顺着指尖一直渗到心里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处多年不曾动摇的根基上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上帝……”她喃喃低语,“你在哪儿?”
此时的杨炯却没有心思理会这些。
他双手紧握操纵杆,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目光穿过面前翻涌的云雾,死死锁住下方那片若隐若现的山脊线。
热气球在云层中贴着山势滑行,巨大的朱红气囊擦着云顶的边缘缓缓移动。
他不敢升得太高。
一旦高出云层,月光与星辉便会将热气球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下方堡寨里的哨兵只需一抬头便能看见那团朱红色的影子。
他也不敢降得太低,云层太薄,山脊上风又急,稍有不慎便会被气流掀出云外,暴露在敌军的眼皮底下。
他只能贴着云层底部,沿着山脊线的走势,一寸一寸地往前蹭。
手中操纵杆微调了不知多少次,喷火器的角度偏转又偏转,热气球在无声无息之中缓缓滑过一座又一座堡寨的上空。
下方偶尔有火把的光芒穿透薄雾,映在云层底部,昏黄的一团,一闪即逝。
杨炯的眼睛被冷风吹得发酸,可他不敢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努力分辨着云层下方气流的动向,看那些雾气是如何沿着山脊两侧翻涌升腾,观察它们是被风扯散,还是聚拢不散。
可他看了半天,终究是看不太清楚。
云气太厚,严严实实地盖在他与山脊之间。下方的火把光勉强透上来,却只晕开一圈模糊的黄,什么都分辨不出。
杨炯尝试着偏转吊篮的角度,想从那雾气稀薄处寻一道缝看下去,可风忽然大了些,将一大团浓云从侧面猛地推过来,兜头盖脸地撞在吊篮上,湿冷的水汽扑了满身,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娘的!”杨炯低声骂了一句,手中的操纵杆猛地向下一压,喷火器发出“呼”的一声长啸,热浪从头顶翻涌而下,将扑来的冷雾冲散了几分。
趁这间隙,杨炯赶忙探出头去,朝下方那混沌一片的云海狠狠瞪了一眼,心中暗忖: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投火时机转瞬即逝,若因为看不准云气变化而延误了投火的时机,这一整夜的谋划便将化为乌有。
“抓紧了!”杨炯猛地回头,声音又急又沉,“咱们还得再下降!”
话音刚落,不待众人反应,他双手已用力下压操纵杆。
喷火器角度骤变,烈焰喷涌,热浪滚滚而来,巨大的气囊微微一颤,吊篮便贴着云层底部,直直地向下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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