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九月中,天气愈发燥热。
自扎兰季休整完毕,杨炯五万大军拔营东进,一路过盐碱荒漠,经数处早已空无人烟的村墟,道上只见白骨与残垣,再无活物相迎。
行了十数日,前锋斥候飞马来报:前方三十里,已是扎格罗斯山脚。
杨炯闻报,勒马驻足,举目远眺。
但见极远的天际线上,隐隐浮出一道黛青色的长痕,横亘东西,绵延不绝,上接云脚,下连莽原,仿佛一条沉睡中的巨蟒,将整片天地硬生生割作两半。
“好一座扎格罗斯。”他轻声说了一句,随即扬鞭催马,“全军缓行,斥候四面散出,探清敌人阵势,不得有误。”
军令传下,五万大军缓缓收拢队形,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在山地草原滚滚向前。
待到午后时分,前锋已至山前十余里处,探子接二连三驰回,带回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沉重。
“报!敌军沿山地布阵,连设五道防线,依山势错落,堡寨密布!”
“报!敌方旗帜漫山遍野,绿色新月旗连绵十数里,兵力估不少于十万!”
“报!山腰处有骑兵游弋,约三千骑,皆为轻甲快马,不像是斥候,倒像是巡边之军!”
诸将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杨炯却只一摆手:“走,上山看看。”
他带了三百亲兵,策马向左侧一处隆起的土丘奔去。
那土丘高不过数十丈,却是方圆十里之内视野最开阔之处。
杨炯翻身下马,自腰间取出一管精铁打造的千里镜,抽出铜套,抵在眼前,缓缓调准焦距。
镜筒之中,扎格罗斯山脉的轮廓陡然拉近。
这座山和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杨炯原以为雄关必是陡崖峭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眼前的山脉虽绵延巍峨,山势却并不陡峭,峰脊浑圆,坡面平缓,满目青黄交织的草地顺着山体向上铺去,分明是一片巨大的山地草场。
乍看之下,这山似乎并不难攀。
可千里镜中看得越细,杨炯的眉头便拧得越紧。
那些平缓的坡面绵延太广,左右望去,只见一道又一道山脊层层叠叠地横在前方,像是无数道矮墙摞在一起,视线根本望不到尽头。山势虽不险恶,可这无穷无尽的纵深,却比任何险关都可怕。
镜筒缓缓上移,对准最高处的山脊线。
那里,沿着山脉走向,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石砌城堡和木质塔楼,每一座堡寨之间相隔不过三四里,彼此遥遥相望,隐约可见堡墙上的哨兵身影,绿色的新月旗在堡顶迎风烈烈,从东到西,连绵不断。
杨炯缓缓放下千里镜,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来,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干燥而温热,拂过他的面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众将,见没人开口,可每个人眼底都写着同一个意思:这仗,不好打。
杨炯将千里镜收了,利落地翻身上马,挥手下令:“传令!全军后撤十里,在那片高地扎营。火炮推至营前布阵,步卒梯次配置,弓弩手居中,骑兵两翼游弋。若敌人胆敢下山偷袭,教他有来无回。升帐议事!”
令出如山。
五万大军迅速转向,队形丝毫不乱,前锋变后卫,后卫改前锋,行伍之间没有半声喧哗,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车轮碾过草地的轱辘声。
不过一个时辰,一座依高地而筑的大营已拔地而起。
营盘呈方形,四角各设一座望楼,壕沟深五尺、宽八尺,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炮兵将五十门大炮一字排开在营前两百步处,炮口微昂,对准扎格罗斯方向的来路。步卒按照阶梯阵型布于其后,刀盾手在前,长枪居中,弓弩压阵,各队之间留有通路,既可补防亦可包抄。
整座军营像一头匍匐的猛兽,筋骨毕现,随时可应来犯之敌。
主营大帐之内,气氛却远不如营盘那般从容。
一方巨大的沙盘摆在正中,扎格罗斯山脉的地形被工兵用泥土与细石还原得惟妙惟肖。绵延的山脊、错落的堡寨、纵横的沟谷,甚至连每条溪流的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诸将围着沙盘而立,个个眉头紧锁,目光在那些微缩的山脉间来回游移。
杨炯立在沙盘东首,双手撑在桌沿,看了一眼众人凝重的脸色,忽然笑了一声,朗声道:“怎么?一个个这副模样,火器用得顺手了,真让人看出火器的劣势来,便不会打仗了?”
众将对视一眼,勉强扯出几丝笑意,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毛罡见无人接话,只得深吸一口气,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上前一步,指着沙盘开了口。
“陛下,诸位将军,我先做个简报。”
他粗壮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道长弧,沉声介绍:“扎格罗斯山脉,西北至东南走向,绵延两千余里,全是高山草原地形。
此处……”
他手指点在西北方向约三百里处,“山脉在此一分为二,中间形成一个冲击平原,伊斯法罕就坐落在平原中央。换言之,伊斯法罕夹在两条平行的山脉之中,咱们要想打到城下,必须先翻过面前这道扎格罗斯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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