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说那番话的时候,正歪在荣禧堂东边的暖阁里。秋末的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半旧的蜜合色褂子上,倒显出几分暖意。凤姐立在炕沿下,手里捧着一盏茶,才从大观园查抄回来,鬓角还沁着细汗。
“你这几个姊妹也甚可怜了。”王夫人叹了口气,眼睛望着窗外那株老石榴树,“也不用远比,只说如今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何等金尊玉贵,那才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我虽无受过大荣华富贵,比你们是强的……”
凤姐心里咯噔一下,只当婆婆又要发作什么,忙陪笑应着。可王夫人说完便阖了眼,像是乏了,摆手叫她出去。凤姐退到廊下,悄悄问平儿:“太太这话,听着像是嫌咱们园子里开销大了?”平儿抿嘴一笑:“奶奶又多心,太太不过是感叹两句罢了。”
其实凤姐不知道,王夫人回屋后,对着陪房周瑞家的倒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说我这话,是不是招人嫌?可我是真瞧不过眼了——如今这些姑娘,穿得还不如我当年屋里的二等丫头齐整。”她顿了顿,忽而想起什么,嗤地一笑,“你记得不,那年我回娘家,见着敏儿……”
周瑞家的忙接口:“记得记得,姑太太那时还没出阁,穿一件石榴红洒金的小袄,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凤钗,满屋子丫头婆子围着转。”王夫人点点头,眼里的光暗了暗:“她倒是金尊玉贵了,可后来呢?嫁到林家去,山高水远的,统共没回来过几趟。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话不假。王夫人比贾敏大着几岁,做姑娘时虽不算多亲厚,可到底是姑嫂一场。贾敏出嫁那年,她还亲手缝过一对枕套,绣的是并蒂莲花。后来听说贾敏在扬州病逝,她关起门来掉了半日泪,连宝玉来请安都推说身上不好。这些事,小辈们自然不知道。
至于说嫉妒,王夫人自己听了都要笑。她王家的闺女,嫁到贾家做当家太太,生了元春封了妃,珠儿虽没了,可兰儿也进了学,宝玉更是阖府的凤凰。娘家那边,哥哥王子腾步步高升,妹妹薛姨妈虽说守了寡,可到底亲亲热热地住在一处,三天两头能见面说体己话。她有什么不知足的?
倒是贾敏——王夫人偶尔夜深人静想起来,只觉得那才是个薄命人。林家虽说也是书香门第,可姑爷林如海是个清流性子,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偏又子嗣艰难。敏儿生黛玉时伤了身子,后来再没怀上。王夫人有一回跟薛姨妈闲话,还叹过:“你说敏儿要是嫁在京里,有个好歹,咱们娘家人还能照应着。偏嫁得那么远,连她最后一面……”薛姨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两人唏嘘了一回。
至于黛玉,王夫人真没存什么坏心。那孩子刚进府时怯生生的,她特意吩咐凤姐:“林姑娘的月钱,照咱们家姑娘的例。”后来见黛玉身子弱,又叫人每日送燕窝。只是她这人生来性子淡,除了宝玉,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兰儿没了父亲,她也心疼,可叫她搂着孙子“心肝肉”地哭一场,她做不出来。薛姨妈笑她“面冷心热”,她自己也认。
倒是赵姨娘——王夫人想到这里,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墩。前儿个马道婆的事发了,虽说没拿住实证,可宝玉那回中了邪,差点没救回来,她心里明镜似的。要搁别家正室,早把赵姨娘娘俩撵出去了。可她到底忍了,只骂了几回“黑心种子”,每月月钱照发,环儿读书的事也没耽误。凤姐背地里说她“太菩萨心肠”,她只当没听见。
“太太,”周瑞家的见她又出神,轻声提醒,“林姑娘打发人送菱粉糕来了,说是苏州新到的。”
王夫人回过神来,脸上竟带了点笑:“难为她想着。你叫人回话,就说我尝了,味儿好。再问问她这两日咳嗽可好些了——上回那个丸药要是吃着好,再叫人配去。”
周瑞家的答应着往外走,心里嘀咕:太太对林姑娘,倒比对三姑娘四姑娘还上心些。只是她不说,也没人知道罢了。
窗外石榴树落下几片黄叶,王夫人重新歪回炕上,闭着眼想:凤丫头今儿怕是又多心了。改明儿得跟她说清楚,那些话不过是当家的感叹,园子里排场要减,是怕日后越发撑不住,跟哪个姑娘都没关系。至于黛玉——她翻了个身——那孩子可怜见的,没娘的孩子,往后还得叫人多看顾些才是。
这荣国府里,人人都说王夫人心里只有宝玉,却不知她枕头底下,还压着一对褪了色的并蒂莲枕套。那是三十年前,她亲手给贾敏绣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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