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红院里的灯花爆了又爆,袭人拿银剪子铰了烛芯,将针线笸箩收进柜子底下。这是她当值夜的最后一年——若没出岔子的话。她心里有本账:自打老太太把她拨给宝二爷,她就知道这屋里迟早要进人。迟早的事。大丫鬟伺候少爷,有几个是白伺候的?她见过平儿,见过香菱,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她把自己的月白袄子熨得平平整整,每日头油抿得一丝不乱,说话慢声细语,走路脚下带风却不响。宝玉要吃茶,她先试了冷热;宝玉要撒泼,她先把话头软软地兜住。阖院都说袭人好,像尊没嘴的葫芦,搁哪儿都稳当。
可稳当人也有稳当人的算计。那夜宝玉从秦可卿房里回来,脸通红,拉着她就要试。她半推半就,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是占坑。礼教?礼教是给外头人看的。在这园子里,谁先占了主子的身子,谁就先占住了姨娘的位子。她事后替宝玉系裤带,手不抖,心也不慌,倒像办成了一件顶要紧的差事。
晴雯来怡红院那日,袭人正给宝玉绣肚兜。老太太打发鸳鸯送来的,说是“给宝玉屋里添个伶俐人”。袭人脸上笑着迎,低头咬断丝线时,牙关紧了紧。晴雯那张脸,水葱似的,指甲养得寸把长,说话脆生生的,跟撕绸子似的。宝玉的眼珠子当场就黏上去了。袭人知道老太太什么意思——这是明摆着告诉她:你不过是看屋子的,正主儿在这儿呢。可她偏不信。她比晴雯早来五年,五年的功夫,石头也焐热了。她更尽心地劝宝玉读书,更殷勤地给王夫人回话。
宝玉挨打那回,袭人瞅准了空子。王夫人正哭得眼泡肿,她扑通跪下,一句“论理不该我们说”起了头,便咬着嘴唇把话递了上去:“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虽说是姊妹,到底男女有别……不如早做些打算,叫二爷搬出园子来住。”王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叫了声“我的儿”。打那日起,王夫人从自己月例里拨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说是“不辜负你这份心”。袭人捧着那银子,觉得沉甸甸的——这不是银子,这是半个名分。她夜里把银子锁进匣子,对着镜子抿嘴笑:到底让她赌着了。
可她没想明白一件事:王夫人给的是私房钱,不是名分。名分是要上族谱、开祠堂、阖家磕头的。王夫人敢吗?王夫人不敢,因为老太太没点头。老太太为什么没点头?元宵夜宴上那句话说得分明——宝玉下席去敬酒,袭人没跟出来,老太太搁下筷子问:“袭人怎么不见?她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王夫人忙陪笑解释:“她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老太太“哦”了一声,慢悠悠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她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满屋子静得掉针。袭人隔着帘子听见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她这才咂摸出味儿来:老太太压根没把她当自家人。自家人守孝是孝,奴才守孝是“拿大”。
晴雯被撵出去那日,袭人站在廊下看。晴雯病着,头发散着,被人从炕上拖下来,嗓子哑得喊不出整句。她经过袭人身边时,忽然笑了一声:“好,好!我早知有这个下场。”袭人别过脸去。她心里有那么一瞬是松快的——碍事的走了。王夫人果然又找她说话,意思很明白:“如今晴雯那蹄子出去了,你的事也该定下来了。”袭人回屋翻来覆去一整夜,想着该挑哪匹缎子做新衣裳。第二天王夫人去禀贾母,她偷偷跟到上房廊下听。贾母正逗雀儿,听完王夫人的话,把手里谷子一粒一粒撒完了,才说:“袭人么——她原是个闷葫芦,不大说话,我只当她笨笨的倒好。既是你瞧得上,就放她房里伺候罢。只是不必声张,等宝玉再大几岁,孝服满了再说。”王夫人还想说什么,贾母摆摆手:“我乏了。”
袭人蹲在墙根底下,腿麻了都没觉得。她听懂了——“不必声张”就是“我不认”。王夫人给的是虚的,老太太的嘴才是真的。她拿着姨娘的钱,担着丫鬟的差,见人就低头,生怕多走一步叫人看出“轻狂”。可越是这样,底下小丫头越嘀咕:“袭人姐姐好大的谱儿,倒像半个主子了。”她听见了,只能装没听见。
花家哥哥来接她赎身那日,她正给宝玉补一件孔雀金线的褂子。嫂子说:“家里如今置了地,赎你出去,寻个好人家,不比在里头熬着强?”袭人把针往头皮上蹭了蹭,头也不抬:“我不出去。这里头好歹有我的去处。”嫂子走了之后,她盯着那金线看了半晌,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府时,老太太赏她吃的第一碗糖蒸酥酪。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听话,好东西总会有的。
后来宝玉娶了宝钗,袭人到底被放了出去,配了蒋玉菡。出嫁那夜她打开箱子数体己,二两一锭的银子攒了二十来锭,都是王夫人给的。她拿指甲掐那银子,掐出月牙印来。蒋玉菡待她好,不叫她干粗活,还给她另置了头面。可她每日早起还是习惯性去摸宝玉的衣裳——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不在怡红院了。
有一回她在街上碰见从前的小丫头佳蕙,佳蕙说:“晴雯姐姐死在姑舅家,临了喊了一夜宝玉。”袭人“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老太太后来提过我吗?”佳蕙摇头:“没提。倒是宝二奶奶提了一回,说袭人姐姐走的时候,把那二两银子都留下了。”袭人笑了笑,把帕子往袖子里掖了掖。那帕子底下,还绣着一小截孔雀金线——是没补完的那件褂子,她偷偷铰了边角带出来的。
她到底没输光,只是把本钱赔进去了。她赌的那张桌子,人家压根没打算开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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