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一个薄命的秋日
大观园里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可怡红院里那个最爽利的身影,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是乾隆年间的一个深秋,贾府上下一片寂静。可这寂静底下,涌动着暗流。王夫人端坐在荣禧堂的西次间里,面色铁青,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指节泛白。她身旁站着的,是素来温顺恭敬的袭人,低眉顺眼,一声不吭。
“去,把晴雯给我叫来。”王夫人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两个婆子应声而去,脚步匆匆,像是去办一件了不得的差事。她们心里清楚——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晴雯正歪在怡红院的榻上养病。她前几日为了给宝玉赶那件孔雀裘,熬了两宿没合眼,又受了风寒,身子正虚着,咳嗽不止,脸颊烧得通红。可即便病着,她那一头乌压压的青云似的头发还是松松地挽着,一张削肩膀、水蛇腰的身子歪在那里,依旧是说不尽的娇俏风流。
“晴雯姑娘,太太叫你去。”
婆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晴雯睁开眼,那双水杏似的眸子依旧亮得惊人,她微微一愣,随即冷笑了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随手拢了拢头发,也不梳洗打扮,就那么去了。
她知道,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二、那一张像极了黛玉的脸
王夫人看见晴雯走进来的时候,心里那股压了多年的火,腾地一下就烧到了头顶。
晴雯没怎么打扮,可就是这不打扮的模样,才更让王夫人心惊——那削瘦的肩膀,那盈盈的腰身,那一双似嗔非嗔、含烟带水的眼睛,那微微上挑的眉梢,还有那张苍白中透着俏丽的脸——
像,太像了。
像谁?像林黛玉。
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林黛玉是老太太的心头肉,是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要宝玉好生对待的。贾母把黛玉接来,表面上是心疼外孙女,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太太这是要给宝二爷定下个正室。林黛玉出身高贵,才情无双,又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这门亲事,老太太是铁了心的。
可王夫人呢?她心里装的是谁?是薛宝钗,是她亲妹妹的女儿,是她王家的血脉。宝钗端庄大方,知书达理,身体康健,能持家理事——这才是她心目中的儿媳妇。至于那个病病歪歪、动不动就哭、说话带刺的林黛玉,王夫人心里是十二分的不喜。
可老太太在,她就得忍着。这一忍,就是好几年。
而晴雯,偏偏长了那么一张脸。
晴雯是贾母身边的人,是老太太亲自放到宝玉房里去的。贾母的原话是怎么说的?“晴雯那丫头,模样好,针线好,言谈爽利,将来只给宝玉使唤。”这话什么意思?这府里的人精们谁听不懂——晴雯是老太太给宝玉预备的妾,是老太太的人,是老太太安插在宝玉身边的一颗棋子。
一个像林黛玉的丫头,又是老太太的人,将来要跟宝二爷做妾——这对王夫人来说,简直就是一根扎在心头上的刺,扎了不知道多少年。
三、怡红院里的暗流
要说晴雯这丫头,确实不是个省事的。
她性子急,嘴又快,说话从不给人留面子。怡红院里的小丫头们,哪个没被她骂过?坠儿偷了平儿的镯子,晴雯知道了,气得把坠儿叫过来,拿一丈青就往手上戳,嘴里骂着“偷嘴的猫儿不吃饭,偷腥的猫儿不偷嘴”,撵了出去。那架势,比袭人这个首席大丫头还厉害。
可晴雯的厉害,是在明面上的。她骂人、她生气、她摔帘子、她跟宝玉顶嘴——可她从来不背后使绊子,不暗地里给人穿小鞋。她的好与坏,都在脸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就是晴雯最大的错处——她太真了。
而袭人不同。袭人永远是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妥帖周到,见了太太低头行礼,见了老太太乖巧伶俐。可袭人的心里,装着多少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袭人是最早跟宝玉有私情的。那一回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醒来后拉着袭人偷试了一番,从此袭人就把自己当成了宝玉的人。可袭人心里清楚,她不是老太太选中的人,她只是王夫人后来提拔上来的。她要想稳稳当当地做宝玉的妾,就必须得到王夫人的绝对信任。
于是袭人做了王夫人的眼线。
那一回,王夫人把袭人叫去,问她宝玉的情况。袭人怎么说的?她说:“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又说:“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到底男女有别,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
这话说得多么巧妙啊。表面上是在替宝玉操心,实际上呢?是在暗示王夫人——宝玉和黛玉走得太近了,您得当心。
王夫人听了这话,感动得拉着袭人的手叫“我的儿”,从此把袭人当成了心腹,连月钱都从自己的份例里匀出二两银子给她,等于是在王夫人这里过了明路,把袭人内定成了宝玉的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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