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潇湘馆的翠竹被洗得愈发青翠,竹叶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落,像是谁忍了许久的泪。林黛玉歪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攥着一本诗集,却半天没翻过一页。紫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搁在小几上,低声劝道:“姑娘,趁热喝了吧,凉了又要伤胃。”
黛玉“嗯”了一声,懒懒地坐起身来,端过粥碗用瓷勺轻轻搅动,却不往嘴里送。她的目光穿过半掩的纱窗,落在院子里那几竿修竹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紫鹃在一旁收拾衣物,忽然从柜底翻出一个绣着芙蓉的香囊来,笑道:“这个倒是好久没见了,还是上回宝二爷送姑娘的。”话音未落,她就后悔了——自从上回宝二爷跟史大姑娘多说了几句话,姑娘已经赌气三天没理他了,这时候提宝二爷,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出乎意料的是,黛玉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个香囊,并没有像紫鹃预想的那样红了眼圈或者冷嘲热讽。她反而放下粥碗,伸手接过香囊,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那淡淡的芙蓉香气早已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布料本身清清爽爽的味道,像极了那个人笑起来时没心没肺的样子。
“紫鹃,”黛玉忽然开口,声音软绵绵的,“你说,袭人那个人怎么样?”
紫鹃一愣,不明白自家姑娘怎么忽然问起宝玉房里的丫鬟来。她想了想,如实答道:“袭人姐姐人挺好的,对姑娘也恭敬,做事又妥帖周到。上回姑娘咳嗽,她还特地从宝玉那里讨了上好的枇杷膏送来。”说到这里,紫鹃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外头有些风言风语的,说袭人姐姐跟宝二爷……不太清白的。”
她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黛玉的脸色,生怕姑娘听了又要伤心。可黛玉面色平静如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而且毫不在意。
“姑娘不生气?”紫鹃到底没忍住,问了出来。
黛玉将香囊放在枕边,重新歪下去,目光飘向窗外蒙蒙的雨雾。她没有直接回答紫鹃的话,而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紫鹃,你说,这满府里的丫鬟,哪个不想攀上主子,做半个主子?”
紫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知道姑娘说的是事实。贾府上下,但凡有些姿色的丫鬟,谁不暗暗盼着有朝一日被主子收房?从老太太屋里的鸳鸯、琥珀,到太太屋里的彩霞、彩云,哪一个不是存着这份心思?袭人伺候宝玉,尽心尽力到近乎痴傻的地步,要说全无私心,连紫鹃都不太信。
可是姑娘怎么就能这么淡然呢?
黛玉似乎看出了紫鹃的困惑,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她刚来贾府不久,有一回无意中听到两个婆子在廊下嚼舌根,说宝玉屋里的袭人,模样虽不是最出挑的,却最会伺候人,早几年就“开了脸”给了宝玉。那两个婆子说得很是露骨,什么“云雨情”什么“通房丫头”的,听得黛玉当时就红了脸,快步走开了。
可她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不是因为她大度,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一件事——在那个世界里,有些东西是天经地义的,根本犯不着去计较。
林如海,她的父亲,也有几房姬妾。黛玉从小就知道,那些姨娘们在父亲面前是卑躬屈膝的,在母亲面前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母亲是正室夫人,是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那些姨娘说白了不过是伺候老爷的体面些的下人罢了。母亲从不跟那些姨娘争风吃醋,不是不能,是不屑。正室夫人的体面,不是靠跟通房丫头争宠得来的。
黛玉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她虽然寄居在贾府,可骨子里流着林家书香门第的血,是正经的官家小姐。袭人再好,再体贴周到,再跟宝玉有那样一层关系,她终究是丫鬟,是奴才,是贾府花了银子买来伺候主子的。这样的人,就算有朝一日真的被收了房,也不过是个姨娘,在正室夫人面前永远矮着三分,连坐下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人,值得她去吃醋么?
黛玉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雨声细细密密地敲着窗棂,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小曲。
她真正在意的人,从来不是袭人这样的丫鬟。
那天下午,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淡的晴光。黛玉百无聊赖,带着紫鹃往沁芳闸那边散步。转过假山,就听见前头传来银铃般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是冬天里踩碎了薄冰。
是史湘云。
她正拉着宝玉的袖子,笑得前仰后合,嘴里说着什么“爱哥哥你又乱编派我”,宝玉也是一脸笑意,两个人亲亲热热地站在那里,远远看去竟像是画里的一对璧人。
黛玉的脚步顿住了。
紫鹃在旁边偷偷观察姑娘的脸色,只见那张原本白净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是晴朗的天空忽然被乌云遮住了。她的嘴唇微微抿紧,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眸子里翻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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