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捏着块旧帕子，闭着眼听鸳鸯念账。念到第三页上，老太太忽然睁了眼：“慢着，那匹大红猩猩毡，给林姑娘送去了没有？”

　　 鸳鸯搁下账本，笑着应：“早送去了。林姑娘说颜色太艳，压在箱底呢。”

　　 贾母哼了一声，又闭上眼：“这孩子，跟她娘一样，什么好的都压箱底。”顿了顿，忽然道，“前儿我瞧着她屋里的紫鹃，倒是个妥当的。你去把我的那盒龙井找出来，叫她给姑娘沏着喝。”

　　 鸳鸯应了声“是”，退出去时，正碰上王夫人进来请安。王夫人瞧见鸳鸯亲自捧了茶盒往潇湘馆去，回来便笑着跟贾母说：“老太太疼林姑娘，何不把鸳鸯拨过去？那才是一等一的妥当人。”

　　 贾母没睁眼，只把手腕上的镯子褪下来，搁在小几上，叮当一声。“你这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老太太慢悠悠地开口，“上回凤丫头也提，上上回邢氏也提。怎么，我屋里的人，你们一个个倒替我编排上了？”

　　 王夫人忙赔笑：“媳妇不敢，只是想着林姑娘身子弱，鸳鸯细心……”

　　 “鸳鸯细心，我离了她就吃不下饭。”贾母睁开眼，那目光亮得吓人，“你是要我这老婆子饿死，好省一份嚼谷？”

　　 这话重了，王夫人脸都白了，连连说不敢。贾母又靠回去，语气缓下来：“老大家的，你坐下。我今儿跟你算笔账。”

　　 王夫人侧身坐了，贾母便道：“咱们家这些姑娘，迎春、探春、惜春，身边使唤的都是二等丫头。司棋、侍书、入画，你见过哪个是一等？这是规矩。我若独独给黛玉配个一等，你叫三丫头她们怎么想？叫底下婆子媳妇们怎么嚼舌根？说外孙女比亲孙女还金贵？黛玉那孩子心细，听见这些话，夜里又该睡不着了。”

　　 王夫人点头：“老太太想得周到。”

　　 “周到不周到的，反正比你们多想一层。”贾母哼道，“还有一层，鸳鸯那丫头，性子太利。她伺候我这些年，管着我的私房，压着那些管事媳妇，身上带着煞气。黛玉是个风吹就倒的，鸳鸯去了，天天在她跟前板着脸讲规矩，黛玉反倒拘束。紫鹃那孩子不一样，软和，会哄人，黛玉哭她能陪着掉眼泪，黛玉笑她跟着抿嘴。这叫对症下药。”

　　 正说着，外面丫头报：“林姑娘来了。”

　　 黛玉掀帘子进来，身上穿着月白绫子小袄，脸上还带着笑：“外祖母说什么呢？我在廊下就听见‘对症下药’，谁病了？”

　　 贾母一把拉她坐到身边，摸着她手凉，回头就骂紫鹃：“怎么给你们姑娘穿的？手都冰成这样。”

　　 紫鹃笑着递上个手炉：“老太太别骂，姑娘嫌热，不肯穿厚的。我追着给她披，她倒躲。”

　　 黛玉推紫鹃：“你倒会告状。”又跟贾母说，“紫鹃好着呢，夜里给我捂脚，比汤婆子还管用。昨儿我咳嗽两声，她半夜爬起来煮梨水，自己倒冻着了。”

　　 贾母听了，拍着黛玉的手笑：“你听听，这丫头多会疼人。我要是把鸳鸯给你，她能半夜给你煮梨水？她只会站在床头念：‘姑娘，该吃药了，老太太吩咐的。’念得你脑仁疼。”

　　 黛玉伏在贾母膝上笑：“那我还是留着紫鹃罢。”

　　 贾母看着她笑，心里却叹了口气。这孩子，笑起来眉眼像她娘，可那点子笑底下藏着的愁，她也看得见。她不是没想过把鸳鸯给黛玉。有一回夜里睡不着，她还真盘算过——鸳鸯管着潇湘馆的账，谁也糊弄不了黛玉的月钱；鸳鸯那嘴厉害，赵姨娘之流不敢去闹；鸳鸯忠心，将来黛玉出嫁，她也跟过去，里里外外一把手。

　　 可这念头转了转，到底按下了。一来她实在离不开鸳鸯。二来，她活了七十岁，最明白一个理儿：疼人，不是把最好的东西塞给她，是把最对的东西给她。黛玉在贾府是客，客就要有客的本分。她要是破了这个例，那些眼红的人，明面上不敢说，暗地里给黛玉使绊子，她总不能天天盯着。再者，鸳鸯再好，终究是她的丫头，不是黛玉的。紫鹃那孩子，从黛玉进府就跟着，几年下来，心都长在黛玉身上了。有一回她听见紫鹃跟雪雁嘀咕：“林姑娘这病，得好好养着，将来……”将来什么，没往下说，可那意思，老太太门儿清。紫鹃这丫头，已经把黛玉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了。

　　 这就比什么都强。

　　 贾母又想起一桩事。上回她故意跟鸳鸯说：“把你给林姑娘罢？”鸳鸯当时就跪下了，说：“老太太这是撵我走？我伺候老太太一辈子，谁家也不去。”她笑骂着拉起来，心里却踏实了。硬塞给黛玉，鸳鸯心里委屈，黛玉也未必自在。两头不落好，何苦来？

　　 再说那起子小人，见鸳鸯去了潇湘馆，不定怎么编排。说黛玉拉拢老太太身边的人，想霸占私房。这种话传出来，黛玉那性子，还不得气出病来？

　　 思来想去，还是紫鹃最好。二等丫头，不显眼，不招妒。人又忠心，又细心。黛玉使着顺手，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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