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云低头看了看摊子上的栗子。栗子在铁锅里翻炒着，混着糖砂，散发出一股甜腻的香气。小贩的手在翻动栗子，动作熟练而自然。那双修长的、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沾满了黑色的炭灰和糖渍，看上去跟任何一个街头小贩的手没有区别。

　　 如果不知道那双手的底细，朱云几乎要被骗过去了。

　　 “来半斤。”朱云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放在摊子上。

　　 “好嘞！”小贩麻利地称了栗子，用牛皮纸包好，双手递过来，“爷，您拿好，小心烫手！”

　　 朱云接过纸包。在接的一瞬间，他没有刻意避开小贩的手指，两人的手碰了一下。

　　 小贩的手很凉。在炭火边炒了半天的栗子，手应该是热的才对。

　　 但他的手是凉的。

　　 不是天生的凉，而是血液流速减缓导致的凉。血液流速减缓，是因为心跳放慢了。心跳放慢，是因为他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显得平静、从容、不慌不忙。

　　 一个在炭火边忙活了半天的人，手却是凉的。

　　 朱云笑了笑，说了声“多谢”，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布店门口，而是沿着正阳门大街一直往北走，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民居，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几只野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看到他走过来，嗖的一下窜走了。

　　 朱云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走到了一扇黑漆木门前。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锈，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上联还剩一半，下联只剩一个角。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子和缺了腿的桌椅板凳。一棵老槐树长在院子中间，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秦渊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跟丢了？”朱云把栗子扔给他。

　　 秦渊接住栗子，摇了摇头：“没丢。那个货郎进了三条胡同外的普济寺。”

　　 “普济寺？”

　　 “对。普济寺。那是个小庙，平时没什么人去，就一个老和尚在看门。货郎挑着担子从侧门进去了，没走正门。”秦渊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我没跟进庙里，绕到庙后面看了看。庙后面有一堵矮墙，墙头上没有灰。”

　　 “没有灰是什么意思？”

　　 “墙头上的灰被蹭掉了，是最近蹭掉的，蹭掉的痕迹不止一处，说明经常有人从那堵墙翻进翻出。”秦渊嚼着栗子，“那堵墙外面是一条死胡同，平时没人经过。翻过墙，就是庙的后院。我趴在后院墙头上听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在说话，但声音压得太低，听不清内容。只听到一个词。”

　　 “什么词？”

　　 “婉儿。”

　　 朱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苏婉儿。

　　 醉月楼的琵琶圣手。昨晚被赵兆元纠缠、在他面前弹了一曲《十面埋伏》的那个清丽女子。他给了她一锭金子让她赎身。

　　 她没走。

　　 “所以那个货郎是去送信的。”朱云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板凳上坐下来，从秦渊手里拿过栗子，也剥了一颗，“他递给小贩钱的时候，那个停顿，不是在传递什么东西，而是在做一个约定好的手势。那个手势的意思是——‘消息送到了’或者‘上面有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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