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始终贴着墙的梧惠,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同样如此的莫惟明。
楼内的对话一字不漏地灌进耳朵里,而他们却不敢轻举妄动。
“完全不理解那个女的……在说什么……”
压低了声音的梧惠,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莫惟明也以极轻的声音回应:“我好像,能理解她的逻辑……虽然不太认同。其实,把她想成半妖就好了,对吧?就像卯月君。他的话,你不是也无法认同吗。但他的思维,似乎能从某种非人的视角上理解……”
梧惠迟疑了。她抿着嘴唇,眉头拧在一起。
“我、我能吗?也许吧——但这当然不是正确的。”
“正确与否是取决于当事人的。她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所有的妖怪亦是如此,因为妖的观念里,利己是生存最易得的道路。”
听了莫惟明的话,梧惠陷入沉思。
“那,你相信吗?相信开阳……羿晖安是真诚的?”
“可能吧。也许在她的世界里就是这样的。人们都把她想复杂,但真相往往单纯。”
“可她对兄弟姐妹的一切容忍,本质上,不又是一场自大吗?”
莫惟明沉默了片刻。
“大概,当你有能力和权力这么做的时候,你会发现,这是一条捷径。”
梧惠的嘴唇微微颤抖。她的唇色发紫,不仅仅是因为冷。
“怎么这样……”
就在这时,一个迫近的人影从侧方无声无息地出现。两人同时僵住,转过头来。
水无君双手交错抱在前胸,低头看着他们。面纱在风中微微拂动,看不见表情。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顾不得叙旧,也顾不得提问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梧惠和莫惟明同时激烈地比画起来,手指指向门洞里面,又指向头顶的钟楼,又做了个“不要进去”的手势。他们的动作又快又乱,像两个哑剧演员在抢台词。
水无君还没来得及回应,两轮金色的光从破烂的门洞里交错着打出来。
水无君手腕一翻,两把兵器呈十字状挡在身前。受到冲击,她的身体向后滑行了一段距离,鞋底在石板上擦出尖锐的响。她几乎退到石台的边缘——十余米的高度,摔下去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是六道无常,也需要恢复的时间。
羿晖安迈步走出来。
“你们把我当聋子吗?”
她的声调又变得像是从前。懒洋洋的、猫玩弄老鼠时般漫不经心。
水无君站稳身形,刀仍横在身前。
“很遗憾,我应该与你的兄弟暂时统一战线了。”
羿晖安回过头,看了一眼楼内的羿昭辰。他走了几步,沐浴着光柱,走过有着凹陷与裂纹的地面。羿晖安目光移开,又看向水无君——唯独没去看侧方焦虑不已的两个人。
“你最好想好了。”羿晖安说,“如果你们要联手破坏结界,降临的天魔将会无差别地破坏人间的一切。”
风吹过来,将水无君的面纱轻轻荡起。面纱下的刀伤时隐时现。
“这一切的前提建立在,天魔能够成功降临——而且必须是令所有星徒陷入绝望的形式,不是用古老的法阵召唤。祂必须感知到,容器都已是绝望的载体……造成世间徒有无欲的错觉。你会失败的。因为,只要降临没有发生,你的结界对曜州就毫无价值。”
“你在挑战我资源的价值?你以为你们会如愿吗?”
黑色的光柱从她身上迸发出来。还是说……应该算是影柱呢。浓稠的黑暗的物质,从她脚下冲天而起。与此同时,水无君将断刃迅速摩擦,发出刺耳的鸣声。接天连地的锁链凭空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欲奔向塔顶的黑影牢牢困住。锁链收紧,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黑色的烟雾从锁链的缝隙中被挤压出来,像被网住的鸟还在挣扎。
巨鸟的形态在锁链中若隐若现。翅膀被勒紧,头颈被压低,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锁链的缝隙中愤怒地转动。
梧惠和莫惟明早已从墙边撤离,跌跌撞撞地跑到安全地带。梧惠回过头,看到被锁链困住的黑色巨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研究所里,那间冰冷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同样粗壮的锁链,同样被禁锢的、庞大的、不属于人类的躯体。
龙母确乎是已经不在了啊。
金乌的周身突然燃起高温。石板从脚下开始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到那股灼热。所有人都在后退。梧惠觉得自己面颊逐渐发干,气管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开水一样。
那些锁链在高温下变了颜色。从漆黑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银白,它的结构开始发软,甚至能听见她的挣扎开始制造出更嘈杂的噪音——碰撞的间隙增加了。这下糟了,连缚妖索这种武器都困不住她吗?
困不住一个太阳,似乎也理所当然。那还有什么可以阻止她?
但很快,黛紫色的火焰凭空出现了。锁链的表面渗出的色彩,被取而代之,新的颜色一层一层地覆盖了那些即将熔化的锁链。紫色与橘黄交叠、侵蚀、替换,锁链的颜色从亮转暗,从软变硬,恢复了原本沉甸甸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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