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黑暗同时收束了。

　　 这是一瞬间的坍塌。周身灼烧的炼狱、吞没一切的黑暗，连同那对金灿灿的眼瞳，全部压缩成一条细到极致的线。像刀锋，像针尖，像宇宙坍缩前最后一道光，直直扎入施无弃的那一只眼睛。那里曾戴着一枚看似寻常的单片眼镜。

　　 子弹一样，将他打穿，熄灭视线中最后一缕颜色。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没有鲜血迸溅。

　　 施无弃向后倒去，脊背砸在地板上，没有发出预想中的闷响。或者发出了，但已经不属于他能感知的世界。瞳孔扩散到几乎覆盖整个虹膜，像一个被凿穿的井口，却空无一物。

　　 比黑暗更深邃的空无，从那只眼里溢出来，缓慢爬行。沿着他的颧骨、鼻梁、眉弓，勾勒出一张不属于人类的、正在溶解的面孔。

　　 不速之客一脚踹开上了锁的藏书室，或者说，大脑。那些排列整齐的书架、那些分类精细的羊皮卷、那些他花了上千年整理的记忆典藏——都被抽出，翻尽，丢弃。书页在空中舞动，字迹忽大忽小，墨迹从纸上洇开，漫成一片又一片模糊的色块。撕成两半，揉成一团，烧成灰烬。灰烬又飘起来，落在剩余的纸堆上，把那些还能辨认的字迹也染得斑驳。

　　 嘈杂，混沌，像一千个人同时在脑子里说话，说一千种不同的语言，讲一千个毫无关联的故事。没有停顿，没有标点，没有逻辑。它们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无法挣脱的绳索，把他的意识死死捆住。

　　 无数记忆中的事件被唤醒又熄灭，无数个熟悉的面孔在脑海里闪现。

　　 一个庄严而静默的道士，手持拂尘，化作白鹤，振翅高飞。它的羽翼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泽，越飞越高，越飞越大，遮天蔽日。它的羽毛上开始染上色彩，浓烈的紫，沉郁的黑。黑紫色的大鸟掠过一座古城的天空，投下的影子覆盖了整条街巷。它落下来，着地的瞬间化为一个年迈的老妪，佝偻着背，拄着拐杖，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年月。而后时光倒流，老妪的脊背挺直，皱纹抚平，白发转黑，变成一个活泼机灵的女孩，笑声清脆。

　　 一个年轻美丽的巫女，长发在山风中飘散，皮肉从骨骼上剥离，花瓣一样片片飘落，露出玉石般的骨架。然后，新生的血肉喷薄而出，沿着骨骼的纹理攀爬、缠绕，变成另一副扮相。编着发，眨着眼，眼里多了一对三日月形的印记。再一次，她四分五裂，散落漂泊，那双月牙在其中一块碎片上缓缓熄灭。光辉复而明亮，散落的肢体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缝合，缝成一具完全不同的人偶。

　　 还有更多的面孔。那些为人熟知的无常们的面容。他们的衣袂，他们的刀剑，他们贴身的物件，在记忆的浪潮中起伏闪烁。最后一根琴弦断裂，锡杖应声倒下，在无色中激起有色的涟漪；年轻的书生松开了手，寻常的毛笔从尖端化开；美人的轮廓，正于此成型。

　　 手持神乐铃的巫女，迎向利刃，从这一分为二的皮囊中破茧而出的是白鹭的幻影。五色花开，五色花谢，佩满银饰的女子于这之中一并凋零；青色的衣裳化为湛蓝，染成海与夜的深蓝，两柄断刀从袖口脱落，熔铸成一柄崭新的剑来。

　　 青年将其捡起，牵着与叶月君如出一辙的女子。脚下倒映出姑娘一人的影子，眼里描摹着不曾有的明月。黄泉的天幕下，漫山遍野的红花灼灼燃烧，赤色与雪色的狐狸在彼岸奔行。在无涯的曼珠沙华之间，有男性的轮廓扬起面庞；八热八寒的地狱之中，手持胁差的男人戴上半张冰制的面具，便成了女人。

　　 直到黑暗中只剩一样东西。

　　 一块玉，呈温润的青白色。它从高处坠落。很慢，很慢，慢到每一道裂纹的蔓延都清晰可见，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出鞘的胁差将它击碎，四散飞溅，被筛过似的向四周均匀地摊开，铺成一个完美的圆，撑开一扇伞面。

　　 伞面下什么都没有。

　　 “找到了。”

　　 他听到羿晖安的声音。

　　 光芒重新从他的眼里溅出来，金红色的，像血，却比血更亮。

　　 他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是羿晖安模糊的轮廓。也许不是她的错，是自己的眼睛无法聚焦。剧痛从眼眶深处涌出来，烧灼、冰寒、割裂、打磨、锤炼，每一种疼痛同时剜进他的神经。他跪倒在地，喉咙里挤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羿晖安没有发出胜利者的宣言。她的目光越过施无弃，敏锐地投向窗户的方向。那里一片苍白，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仔细盯着外界每一寸光影的变动。

　　 “你做了什么？我的世界，不那么稳固了。”

　　 施无弃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压抑在喉咙里。他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眼睛，缓缓站起来。黑色的血从指缝间溢出，顺着手腕滴落。但他放下手时，那只眼睛完好无损，瞳孔深处仍散发着恍若炼狱般的光辉，灼灼逼人。

　　 羿晖安没有说话，等着他笑够。

　　 “你们公安厅的作风就是太张扬了。”施无弃终于开口了，“开着厅里的车，生怕没人看见。六道无常的眼睛都是尺子，看得出你在城中布了什么把戏。现在，要找出它们，拆毁它们，轻而易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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